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只鸡腿,伸长手臂放进靳暖碗里。
“暖暖,多吃点,看你瘦的。”
靳暖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泪,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爸爸。”
那笑容又乖又可怜,像一只终于被主人想起的小狗。
汪雨晴端着茶杯,目光从靳暖脸上慢慢滑过。
那粉底打得……可真够白的。
靳中远放下筷子,忽然开口。
“暖暖这次中考,考了全市第一。H市虽然比不上S市,但全市第一的含金量,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靳方。
“你当年中考多少分?”
靳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六百八……吧。”
“六百八十三。”
靳中远淡淡地说。
“暖暖考了七百三十八。”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靳方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那是H市,分数线低。”
“分数线低,卷子一样。”
靳中远看向靳暖。
“暖暖,你有没有想过,想考哪个高中?”
靳暖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我……我想考一中。”
一中是S市最好的高中,也是靳婷正在读的那所。
靳婷的脸色微微一变。
“一中挺好的。”
靳暖抬起头,看向靳婷,眼神怯怯的。
“妹妹也在那里……我想和妹妹一起上学……”
她说着,又低下头。
“不过我知道我成绩不够……我就是想想……”
“怎么不够?”
靳中远笑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全市第一还不够?等开学,爸爸亲自带你去办入学。”
靳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不敢相信。
“真的吗,爸爸?”
“当然是真的。”
靳暖笑起来。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小孩子得到糖。
可她的眼角余光,却从眼前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掠过。
靳婷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靳方沉着脸,低头扒饭。
汪雨晴端着茶杯,笑容依旧温柔得体,可那笑意,根本未达眼底。
靳暖收回目光,低头吃了一口爸爸夹的鸡腿。
肉很嫩,味道不错。
晚餐快结束时,汪雨晴忽然开口。
“暖暖刚回来,房间可能不太习惯。要不,和婷儿换一换?婷儿那间大一点,阳光也好。”
靳暖心里冷笑。
上辈子,也是这句话。
她当时傻乎乎地说“不用不用”,结果呢?
她抬起头,刚想说话,靳方忽然开口。
“妈,婷儿那间住了那么多年,搬来搬去的多麻烦。”
靳中远看了他一眼。
靳暖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不用换的……阿姨,我那个房间挺好的。”
她说“阿姨”。
不是“妈妈”。
汪雨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有窗户,有床,有桌子,够用了。”
靳暖抬起头,看向靳中远。
“爸爸,我最开始去H市的时候,住的比这还小呢,能有自己的房间,已经很开心了。”
她说着,又笑起来,乖巧得让人心疼。
靳中远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女儿,从小被扔在外面,受尽苦头。
好不容易回来了,住最小的房间,吃最远的位置,被亲哥哥冷落,还要笑着说“挺好的”。
而另一个呢?
住最好的房间,吃最好的菜,被全家人捧着哄着,还要时不时掉几滴眼泪装可怜。
他放下筷子,看向汪雨晴。
“二楼那间客房,明天收拾出来给暖暖住。采光最好的那间。”
汪雨晴的笑容顿了一瞬。
“那间不是……”
“不是空着吗?”
靳中远打断她。
“空着也是空着,给暖暖住正好。”
汪雨晴张了张嘴,终于还是笑着点头。
“好,我明天就让人收拾。”
靳暖低着头,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米饭。
灯光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阴影里,藏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又吃了会,众人各怀心思。
靳中远忽然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
“暖暖,有件事……爸爸想和你商量一下。”
靳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那口鸡肉,慢慢嚼完,才轻声应道。
“爸爸你说。”
靳中远看了看汪雨晴,又看了看靳方和靳婷,似乎在斟酌措辞。
“是这样的……咱们家的生意,这两年正处在关键时期,和几个重要合作伙伴的关系需要维护。你突然回来,外面的人还不知道具体情况。爸爸的意思是……暂时对外说,你是远房亲戚家的女儿,来这边借读高中的。”
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等过两年,生意稳定了,爸爸一定……”
“好啊。”
靳暖打断他,声音轻轻柔柔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靳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靳婷抬起头,连汪雨晴端着茶杯的手都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靳暖。
那目光里有意外,有怀疑,有看不懂的困惑。
“你说……好?”
靳中远也有些惊讶,他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靳暖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不满或委屈的神色。
“爸爸有自己的难处,我懂的。远房亲戚就远房亲戚,能回这个家,能每天看到爸爸,我就很满足了。”
她说着,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而且……我在H市长大,那边条件不好,爸爸要是突然说我是亲生的,别人可能会笑话咱们家吧?说爸爸怎么把女儿扔在外面那么多年……”
她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可那低下去的声音,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靳中远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汪雨晴脸上的笑容恢复了,可那笑意深处,分明多了一丝审视。
她打量着靳暖,像在看一个看不懂的棋局。
她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上辈子,靳暖听到这话时,当场就红了眼眶,摔了筷子,哭着喊“凭什么妹妹能认我不能认”。
那时候,靳中远脸色铁青,靳方冷嘲热讽,靳婷躲在汪雨晴身后偷笑。
她像个跳梁小丑,把自己的委屈和不甘全都摊在阳光下,任人观赏。
最后呢?
最后是靳中远摔门而去,汪雨晴叹着气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靳方嗤笑一声“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哭得浑身发抖。
这一次——
靳暖垂着眼,嘴角弯起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弧度。
这一次,她不会再那么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