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陆劲舟就出门去了,表面上是去红旗公社出公差,实际上就是去调查孙巧云去了。
出去到今天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顾晞白天盯着工厂,晚上赶制赵卫民姐姐的格纹裙订单。一切按部就班,只是……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屋里少了那个人,忽然就空落落的。
晚上睡觉,她竟要辗转好几次才能入睡。
真是见鬼了。
“顾晞姐?”林晓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裙子腰封这里要加松紧吗?”
“加,但别太紧。”顾晞收回心神,“留一指的余地。”
林晓梅应着,又压低声音:“李婶家那几个亲戚,这两天还在说闲话呢。”
“说什么?”
“说陆村长这趟出去,是想办法要把你弄走……”林晓梅声音越说越小。
顾晞冷笑,剪断线头:“随他们说。”
话虽如此,她心里并不踏实。
陆劲舟走时只丢下一句“等我回来”,三天音讯全无。
这年代没有手机,邻县的路又远,她连他是否平安都不知道。
更恼人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担心。
担心他路上是否顺利,担心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担心……他会不会真的像那些人说的,借这个机会把她甩开?
“顾晞啊顾晞,”她对着缝纫机摇头,“别忘了你们的约定。一年而已,各取所需。”
可有些画面总是不请自来。
大火中将她护在身后的坚实胸膛,还有那个落在唇角、带着占有意味的吻,以及那天早晨,他半睡半醒间揽住她腰的手臂……
“打住!”顾晞猛地摇头,站起身来,“搞事业!搞钱!男人只会影响你踩缝纫机的速度!”
话是这么说,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她还是鬼使神差地绕到村口老槐树下张望了一眼。
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收工回来的社员扛着农具走过。
“看什么呢顾晞?”路过的大娘笑着问,“等陆村长啊?”
“没、没有!”顾晞脸一热,赶紧拎着布包往家走,“我看看天色,怕下雨。”
身后传来大娘善意的笑声。
晚饭桌上,连陆芳都安静了许多。
王秀云默默把菜往她这边推了推,难得说了句:“劲舟做事稳当,别太担心。”
顾晞低头扒饭,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牵挂却更重了。
夜深了。
窗户开着,她坐在窗边,夜风带着青草香吹进来。
顾晞想起陆劲舟临走前那个晚上,站在她身后,生疏却认真地帮她擦干头发,指尖偶尔划过她的脖颈……
“顾晞!”她懊恼地拍自己额头,“清醒点!”
可越是强迫自己不想,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他低沉的嗓音,他滚烫的掌心,他靠近时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烟草气……
“完了完了。”顾晞把脸埋进毛巾里,“是不是单身太久了,产生幻觉了?”
这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几乎是跳下椅子,趿拉着鞋跑到外屋,手碰到门闩又顿住。
等等,她这么着急干什么?
深吸口气,她故作镇定地拉开门。
门外,陆劲舟风尘仆仆地站在院子里。
帆布包斜挎在肩,裤脚沾着泥,下巴冒出青茬,眼睛里满是疲惫。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疲惫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还没睡?”他声音沙哑。
“正要睡。”顾晞靠在门框上,努力让声音平静,“吃了么?灶上有饼子。”
“吃过了。”他走进来放下包,却没去洗漱,而是转头看她,“村里这几天怎么样?”
“还行。”顾晞简单说了情况,还是没忍住问,“你那边……顺利吗?”
陆劲舟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孙巧云找到了。她嫁的那个男人爱喝酒,喝多了就打她。我通过公社的同志做了工作,她愿意写证词。”
顾晞眼睛一亮,伸手去拿。
陆劲舟的手却先一步按在信封上。
他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离她的指尖只有寸许距离。
顾晞能感觉到从他掌心传来的热度。
“证词里提到一些事。”他抬眼,目光深邃,“不光是李老栓家。孙巧云说,她接手时亏空就存在了。那时负责仓库的,还有一个人——”
他顿了顿:“前两年调去公社农机站的老会计,赵福根。”
顾晞心头一跳。
“而且,”陆劲舟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孙巧云偷偷留了这个。”
那是一张手写领料单的复印件,字迹模糊,但签名栏的名字既不是李老栓家的,也不是孙巧云。
“这是她当年藏起来的底单。”陆劲舟声音低沉,“她答应作证的条件,是帮她在红旗公社安身,脱离那个打她的男人。”
顾晞看着纸片,心情复杂。
“你打算怎么办?”
陆劲舟走到桌子边上,拿起水杯,仰头喝下。
顾晞突然想叫,那个杯子是她喝过的呀!
但太晚了,水已经被陆劲舟喝下了。
水珠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落。
“赵福根现在公社有点权,直接动他会打草惊蛇。”他放下水瓢,“但这张底单加上证词,足够证明李老栓家的不是初犯,火灾也绝不是意外。”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晞脸上:“够我们下一步动作了。”
顾晞点头,正要说话,陆劲舟忽然走近一步。
“这几天,”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那些闲话,让你受委屈了。”
顾晞一怔。
原来他都知道了。
“我没在意。”她别开视线。
陆劲舟又走近一步。
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在意。”他说。
三个字,轻轻敲在顾晞心口。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陆劲舟看着她微红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一条红绳手链。
“路上买的,你们女孩子应该会喜欢。”
顾晞看着掌心这手链,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冷硬寡言的男人,居然会在出去以后给她带礼物。
“谢谢。”
“嗯。”陆劲舟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不早了,睡吧,我通知了所有社员,明早开个大会,把这件事情处理了。”
顾晞看着陆劲舟转身进去,然后她手里还握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红绳手链,久久没动。
而在村子另一头,李老栓家黑漆漆的窗户后面,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陆家方向。
“当家的,”李老栓家的声音发颤,“陆劲舟回来了……他会不会……”
“闭嘴!”李老栓恶狠狠啐了一口,“慌什么?赵会计那边早打点好了。他陆劲舟再有本事,还能翻了天不成?”
话虽如此,他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