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晒谷场挤满了人。
陆劲舟昨天连夜赶回,已经通知了所有社员们,今天要开个大会。
说一说仓库失火和物料亏空的事。
顾晞跟在陆劲舟身后,其实是能感到四面八方的目光。
“怕吗?”走在前面的陆劲舟低声问。
顾晞挺直背:“怕什么?该怕的是心里有鬼的人。”
陆劲舟略微扯了扯嘴角,在长条桌前站定。
李大壮已在旁边,面前摆着账本和纸张。
“人都齐了?”陆劲舟扫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
“我今天要说三件事。”他开门见山,“第一,仓库失火调查结果;第二,物料亏空清查;第三,以后怎么管。”
他目光落在人群里的李老栓家的身上:“李婶,失火那晚你在哪儿?”
李老栓家的脸一白:“能在哪儿,这个点肯定是在家睡觉!”
“是吗?”陆劲舟拿起一张纸,“可有人看见,后半夜你在仓库后墙根转悠。”
“谁看见的?叫他出来对质!”
陆劲舟又拿起另一张纸:“红旗公社的孙巧云写了证词。她说和你一起看仓库那两年,物料亏空就有苗头。她还留了张底单,有你签名,但领走的物料比账上多三成。”
“胡说八道!这简直就是污蔑,她故意害我!”
“是不是害你,看看这个。”陆劲舟举起那张皱巴巴的领料单复印件。
前排眼尖的几个社员看到了字迹。人群嗡嗡议论起来。
李老栓家的还想狡辩,她男人李老栓站起来恶狠狠瞪她:“闭嘴!”
陆劲舟转而看向李大壮:“李队长,说清查结果。”
李大壮翻开账本:“按新办法核了近三年物料进出。光是去年,棉纱线少了二百多斤,帆布少了五十多米。”
现场一下子炸开了锅。
“二百多斤棉纱?”
“难怪工分换的布总不够!”
李老栓家的脸彻底白了,坐地上干嚎:“冤枉啊!我就拿了一点点!都是赵会计说……”
“赵会计说什么?”陆劲舟抓住关键。
李老栓家的猛捂嘴,眼神慌乱。
陆劲舟看向全场:“现在,事情清楚了。仓库失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想掩盖亏空。物料少了这么多,也不是一天两天。”
他声音沉下来:“按村规,侵占集体财产数额较大的,要全额退赔,扣罚全年工分,大会检讨。情节严重的送公社处理。”
李老栓家的嚎哭突然戛然而止。
扣全年工分?
那年底分粮怎么办?
“陆、陆村长……”李老栓挤到前面点头哈腰,“我婆娘糊涂,我们赔!能不能……别扣工分?这家里还有老人孩子……”
“现在知道有老人孩子了?”顾晞忽然开口。
“李婶拿走的物料,是全大队社员劳动换来的。她多拿一斤纱线,就有人少分一寸布;多拿一尺帆布,集体财产就少一份。现在一句‘糊涂’就想轻飘飘揭过?”
她看向众人:“今天如果轻轻放过,明天是不是谁都能来‘糊涂’一下?那集体还办不办?工厂还开不开?”
这话说到了大多数社员心坎上。
只是刚才没个带头的人,大家也都不敢吱声。
现在顾晞一说,大家纷纷应呵。
“顾晞说得对!”人群里有人喊,“必须按规矩办!”
“退赔!扣工分!”
“还得大会检讨!”
李老栓两口子面如死灰。
陆劲舟抬手示意安静:“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按规矩办。李老栓家,三天内把该退赔的折算清楚交到大队部。至于扣工分和检讨的事……”
他看向李老栓:“你们自己选,是当着全大队的面检讨,还是扣双倍工分?”
李老栓咬牙:“我们……检讨。”
“好。”陆劲舟点头,“现在说第三件事——以后怎么管。”
他从桌上拿起一串钥匙:“从今天起,仓库钥匙由顾晞同志保管。物料进出必须有她签字。工分登记按轮流制来,每天抽签决定登记员。”
他补充道:“另外,成立‘技术考核小组’。以后工厂里,谁活做得好、效率高,工分等级就高。不凭关系资历,就凭手艺贡献。”
年轻女工们瞬间眼睛都亮了。
“这不公平!”王麻子家的喊,“我们干了这么多年,还不如小年轻了?”
“公平?”顾晞接过话头,“王婶,您上个月日均工分五分半,出活量不到林晓梅一半,返工率却最高。这公平吗?对那些认真干活的社员公平吗?”
王麻子家的说不出话。
“技术考核小组的具体办法,这两天会贴出来。”陆劲舟一锤定音,“有意见可以当面提、写建议。但定了的规矩就必须执行。”
他看了一眼在场的人:“红星村底子薄,要想年底评上先进,要想大家日子好过点,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糊弄。谁有本事谁多拿;谁想混日子就别怪工分少。这话我放这儿。”
晒谷场静了片刻,爆发出热烈掌声。
散会时,顾晞帮李大壮收拾账本,陆劲舟被几个老社员围着问绿肥试验田的事。
他耐心解释,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她。
等人散了,陆劲舟走过来:“回家吃饭?”
“嗯。”顾晞抱起账本,“对了,李婶提到的赵会计……”
陆劲舟脚步一顿:“回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
“赵福根现在公社农机站,管农具调配。”陆劲舟压低声音,“孙巧云的证词提到,当年物料亏空,赵福根可能拿了大头。李老栓家的只是跟着喝汤。”
顾晞心头一凛:“那这次……”
“这次他跑不了。但得等机会。他在公社经营多年,关系网不简单,贸然动手会打草惊蛇。”他侧头看顾晞,“你最近小心点。动了李老栓家,等于打了赵福根的脸。他肯定会想法子找补。”
顾晞点头。
两人走到陆家小院门口,正要进去,身后传来怯生生声音:“陆、陆村长,顾晞姐……”
回头是林晓梅,抱着小布包。
“怎么了晓梅?”
林晓梅左右看看,小声说:“我刚才……看见李婶她男人,会后偷偷往公社方向去了。走得特别急。”
“知道了。”陆劲舟神色不变,“你先回去,这事别跟别人说。”
林晓梅连连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王秀云端上了早饭。陆芳破天荒给顾晞盛了碗粥,动作别扭里透着善意。
饭桌上,王秀云看陆劲舟一眼:“会开得咋样?”
“该处理的都处理了。”陆劲舟咬了口饼子,“娘,这几天可能有人上门说情,您别理。”
王秀云“嗯”一声,给顾晞夹了筷子咸菜:“多吃点。瘦得跟麻秆似的,以后怎么生娃。”
一说到生娃,顾晞一下子感觉耳朵都红了。
她和陆劲舟应该也还没到那地步吧,虽然这男人秀色可餐,但他们两可是合作关系啊。
她尴尬的笑了笑,扒拉着碗里的稀饭。
陆劲舟却在顾晞没看见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而这边,通往公社的土路上,李老栓正深一脚浅一脚赶路,嘴里念叨:“赵会计,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