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劲舟走后,顾晞没有睡多久就起来了,接的陈奶奶家的衬衣订单,必须今天完工。
近午时分,最后一颗包扣缝好。
顾晞拎起成衣对光细看:版型完美,针脚细密如机器压线,领口挺括,袖口活褶隐形实用。
完美。
她嘴角上扬,小心叠好衬衣,出了门。
王秀云在菜园抬头,目光在顾晞手中平整包裹上停了一瞬,却没说什么。
陈奶奶家孙子试穿效果特别好。
少年人精神,合体时新的衬衣一上身,整个人亮堂了几分,对着穿衣镜左看右看。
陈奶奶拉着顾晞的手连声夸赞,硬是多塞两个红皮鸡蛋:“晞丫头,手艺真是这个!放心,奶奶一定给你好好说道!”
顾晞捏着实实在在的工钱和鸡蛋,走在回村土路上,脚步轻快。
刚到村口老槐树下,就见邻村李家屯的生产队会计赵卫民推着自行车等在那儿。
“顾晞同志!可算等到你了!刚去你家,你婆婆说你去送衣服了。”
“赵会计?找我有事?”
“有有有。”赵卫民从帆布包拿出红白格子棉布,“我姐想做条裙子。上次见你指导人讲得头头是道,这活儿非得找你!工钱好说!”
顾晞接过布料摸了摸:“可以做。需要量尺寸。”
“太好了!”赵卫民高兴道,“尺寸回头让我姐送来。对了,”他掏出小本子,“上次你说的‘绩效登记轮流制’,我们屯妇女主任特别感兴趣,让我详细问问……”
“好啊!”
两人就站在槐树下,顾晞专注讲解,没注意村道另一头大步走来的陆劲舟。
他刚从公社回来,一眼看到了槐树下相谈甚欢的两人。
顾晞侧对着他,微微仰头听着,嘴角带着自然浅笑。
赵卫民倾身比划,眼神发亮。
陆劲舟脚步顿住。
一种陌生不悦的情绪缠上心头,那画面莫名刺眼。
他脸上没表情,下颌线微绷,迈步走过去。
“顾晞。”声音不高,但隐隐有些不悦。
两人同时转头。
赵卫民收敛笑容:“陆村长,回来了。”
陆劲舟没看赵卫民,目光落在顾晞脸上,扫过她手中格子布和赵卫民的小本子。“忙着?”语气平淡。
“赵会计找我做裙子,顺便问绩效的事。”顾晞解释,只是被他这么看着,竟然觉得心里莫名发虚。
“嗯。”陆劲舟应一声,对顾晞道,“家里来客了,娘让你回去。”
“啊?好。”顾晞一愣,对赵卫民说,“赵会计,布料尺寸下次再说。绩效要点我回头让晓梅带给你。”
“行,麻烦你了。”赵卫民点头,对陆劲舟客气笑笑,“陆村长,我先回了。”
看着赵卫民骑车离开,顾晞转向陆劲舟:“家里来谁了?”
陆劲舟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好一会儿,突然喊她的名字。
“顾晞,”他声音压低,带着危险的磁性,“你最好记住,你现在头上顶着谁的姓。跟别的男人,尤其是明显对你‘另眼相看’的男人,保持距离。”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朝里面走去,背影挺直冷硬。
顾晞站在原地,被他突如其来的警告弄得心头火起,又夹杂一丝说不清的悸动。
他这是在吃醋?
可他们是交易关系!
他凭什么管?
她咬着唇,忿忿跟上。
家里根本没来客。
王秀云在灶房做饭,陆芳还没放学。
顾晞知道陆劲舟刚才是找借口,这心里更气了,又不能质问,憋着气回屋整理缝纫工具和布头。
夜里,顾晞洗了澡更洗了头,正坐在炕沿,用一块旧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长发。
水珠偶尔顺着发梢滴落,在她颈边洇开一小片深色水迹。
陆劲舟靠坐在炕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原本在看材料,视线却不经意间飘向对面。
她半低着头,微湿的黑发衬得脖颈纤细白皙,指尖捻着毛巾一缕缕擦拭,动作间带着不自知的柔软。
昏黄光线下,水汽氤氲,皂角的淡淡清香若有若无地飘散过来。
陆劲舟捏着文件的指节收紧了些。
心里的某个角落泛起一丝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他皱了皱眉,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纸上的字迹,目光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又一次飘了过去。
看着她笨拙又耐心地对付那头湿发,水滴顺着纤细手腕滑下……一股说不清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放下了文件,起身走了过去。
顾晞正擦得专注,忽然感觉手里的毛巾被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道抽走了。
她愕然抬头,从面前模糊的小镜子里,看到了站在身后的陆劲舟。
“你……”她下意识想转头,肩膀却被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按住。
“别动。”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然后,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毛巾,落在了她的湿发上。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硬,指尖偶尔不经意掠过她的耳廓或后颈,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酥麻。
顾晞浑身僵住,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
镜中的男人微垂着眼睑,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什么重要事务,只有那微微滚动的喉结,泄露了一丝不平静。
陆劲舟怎么会……突然给她擦头发。
煤油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重叠投在土墙上,暖昧地晃动着。
陆劲舟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只是在那一瞬间,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着火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几分,“李老栓那边,咬死了不认。”
他话题转得突兀,顾晞反应了一下,才低低“嗯”了一声。
头发差不多半干了。
陆劲舟放下毛巾,双手却没有离开,反而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稍一用力,将她转向自己。
顾晞被迫仰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顾晞。”他叫她的名字,俯身凑近。
顾晞屏住了呼吸,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炕沿。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灼热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最后,牢牢锁住了她因为紧张而无意识微微抿起的唇瓣,停留了许久。
却突然又什么话都没说,转身上炕躺下,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对的轮廓。
他什么意思?
天呐,这个男人刚才是在撩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