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厂子里回来后，顾晞就一直在核对东西。
李大壮说的物料亏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蹙着眉，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还没睡？”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夜晚特有的低沉沙哑。
顾晞这才发现陆劲舟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门框边。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背心，头发还微湿，像是刚用井水冲过，几缕黑发搭在额前，减弱了几分白日的冷硬，却添了种说不出的……野性。
嗯，不得不说，这个男人长得真的好帅，好想扑倒他。
“核对一下工分。”顾晞尽量让语气自然，心里却打起了小鼓。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他还穿这样……虽然法律上是他媳妇，但感觉怪怪的。
“你……刚回来？”顾晞尽量让语气自然
“嗯，去了一趟公社。”陆劲舟走进来，拿起杯子仰头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滚动，在昏暗光线下形成一道利落的剪影。
顾晞默默移开视线，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陆劲舟喝了水，并没有打算走开，而是走到她旁边，靠在了她边上的墙壁上，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
“今天，”他忽然开口，目光依旧锁着她，“你在工厂里说的那些话，提那些办法……不像以前那个顾晞。”
来了。
顾晞笔尖顿住。
对上他探究的视线。
“这人吗？总是会变的。”她稳住心神，给出一个万金油答案，“经历了一些事，想通了一些道理。”
“变得这么快？”陆劲舟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变得……连绩效考核、物料监督、甚至，”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会核对工分了。”
她放下笔，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而无辜：“如果我说，是那天晚上……就是我被撞晕之前，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神仙点化了我，教了我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你信吗？”
陆劲舟看着她，没说话。
半晌，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混合了无奈、审视和……兴趣的表情。
“顾晞，”他念她的名字，“你这套说辞，骗骗三岁小孩还行。”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突然又往前近了一点。
顾晞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气。
“我不管你是真被什么‘点化’了，还是换了个人，”他的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但你记住，你现在是我陆劲舟的媳妇，在红星村，在我的地盘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巡梭，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尖，最后停留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瓣上。
“你的小聪明，你的那些‘办法’，用在正道上，帮村里搞好生产，我乐见其成。”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但要是用来搞别的名堂，或者……给我惹麻烦……”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让人心悸。
顾晞后背有些发凉，不是怕，而是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本能警觉。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只是个根正苗红的年轻村村长那么简单。
他有秘密，有手段，更有一种深藏不露的控制欲。
“我不会给你惹麻烦。”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我们的交易，我会履行。红星村的先进，我会尽力去争。至于我是谁……”她顿了顿，忽然微微歪头，学着他刚才的语气，“重要吗？反正一年后，桥归桥，路归路。”
她刻意提起“一年之约”，想划清界限，也提醒他别越界。
谁知，陆劲舟听了这话，眼神反而暗了暗。
“桥归桥，路归路？”他忽然轻笑一声，“你想得倒美。”
他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住坐在小板凳上的顾晞。
他弯腰，捡起她刚才放在灶台上的笔，在指尖转了转。
“顾晞，有些线，一旦跨过去了，就回不来了。”他俯视着她，眸光深不见底，“比如，你成了我陆劲舟法律上的妻子。比如，你今天在祠堂，站在了我身边。比如……”
他忽然伸出手，用那支笔的尾端，极轻地挑起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将它别回她耳后。
冰凉的笔杆擦过温热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知道了你的一些秘密。”他收回手，将笔放回原处，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所以，别老想着一年后。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说完人直接走了。
顾晞愣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笔杆碰过的耳朵。
那里，好像还有点痒痒的，热热的。
他什么意思？
警告？
提醒？
还是……？
还有最后那动作……算撩吗？
顾晞有些心烦的走到院子里走了好几圈，只是回来后，陆劲舟已经躺下了，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顾晞轻手轻脚爬上炕，在属于她的那半边躺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她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能闻到枕席间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和这么个男人同床共枕……虽然啥也不干，但压力好大。
她僵硬地躺着，不敢乱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旁边的陆劲舟忽然翻了个身，变成了平躺。
然后，顾晞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薄茧，在黑暗中，非常精准地、轻轻地握了一下她放在身侧的手。
只一下，就松开了。
快得让顾晞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手背上残留的触感和温度，又无比真实。
她的心跳，在寂静的深夜里，突然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而就在这时——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李大壮带着哭腔的喊声划破夜空：“陆村长！顾晞同志！快开门！不好了！仓库……仓库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