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说,本来唱完那折牡丹亭他就要去死的。

可不知怎么的,他看见我躲在树后看他,看见我笑着跟他打招呼,看见我说想跟他交朋友时。

他忽地……就不想死了。

我静静地听阿月说着,咬下一口点心。

甜糯的水果馅流淌到我嘴巴里,甜得我牙疼。

他露出那只伤痕累累的胳膊时,一直朝我重复着一句话:“不要怕……不要怕……”

我不怕,真的。

我将点心推到他面前:“阿月你等我一下哦,我回去那点东西,你先吃。”

他微笑着点头。

我爬上墙,又翻回院子里。

半晌,又拿着碘酒回来。

我让他把手腕拿出来,他很听话,将伤痕数尽展现在我面前。

伤口很多,几乎占据了半个小臂。

我跟他说:“可能会有点疼,阿月你忍一下。”

镊子夹了沾满碘酒的棉花,一点一点按在他伤口上。

血肉被浸出来的碘酒蛰得火辣辣。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眼圈微红,死咬着唇不肯出声。

我说:“如果阿月还知道疼的话,下次就不要这么做了。”

他笑道:“不会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我说:“不许有下次。”

收起工具,我捻一块糕点给他:“阿月,你尝尝,这点心可甜了。”

他接过,迟疑地想了许久,才问我:“小丫头,你为什么……不从门口进来?”

言外之意就是好奇我为什么总是翻墙。

“这个嘛……”我想了想,“我爹生前就不让我出院子,他临死前,还特地嘱咐过在我成人之前不准踏出院子一步,否则……”

“害,也没什么否则,就是我十五年没出过院子了,有点害怕。”

“现如今,我不知道外面什么样,外面也不知道我什么样,思来想去,还是不出去的好。”

他问我:“那你想出去吗?”

我犹豫了:“想……也不想,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出去的。”

我会出去的。

不是以林家陪葬品的身份,而是真真正正、正大光明地以“林羲和”这个身份出去。

他见我说得信誓旦旦,咬下一口点心,笑了:“真甜。”

此时,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的戏服上。

一阵风来,树叶簌簌摇晃,连带着他身上的光影也跟着摇晃。

我托腮看了一会儿,夸他道:“阿月,你真好看。”

与第一次说时不同。

这次,他苍白的脸颊就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配那双墨黑的眼睛,特别清丽。

不知从哪里飘来饭菜香,我忍不住问道:“阿月,你会做饭吗?”

他没想到我话题转得如此快,愣了下才回我:“会的,你饿了?”

“如果我说我饿了,阿月愿意给我做饭吗?”我捧着脸笑眯眯地问他。

出乎意料的,他想都没想就答:“好。”

很快,菜一盘接一盘地上桌。

看着往屋子里端菜的阿月,我脑子里只有四个大字——

贤妻良母!

真的!

如果阿月是女人的话,那他肯定会是非常贤惠非常贤惠的那种,叫人一点也离不开。

我从一开始质疑杨绛河,到理解杨绛河,现在恨不得成为杨绛河。

鬼知道那小子怎么那么好运,能在北平遇见阿月这样好的人!

而且,与阿月相比,我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也确实有点差劲。

阿月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笑吟吟递了双筷子给我。

他的手真好看:

手指瘦削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圆润干净,瓷的皮肤下面隐隐映出淡淡的青色血管。

简直比女人的手还好看。

“谢谢阿月。”

饭菜的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我实在受不住,道谢之后就夹菜往嘴巴里塞。

他见我这么急,赶紧提醒道:“小心点,烫。”

我嘿嘿一笑,假装没听到,将腮帮子塞得满满的。

唔呣该怎么形容这味道呢?

这种感觉就像我本来是死的,吃了一口阿月做的菜,活了。

我平时吃的都是夫子在大馆子里帮我买的饭菜,阿月做的味道自然不如他们。

但是,阿月的菜里有股温暖的味道,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有人情味。

“好吃么?”阿月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没回答,转而问了个问题:“阿月,我能雇你吗?雇你做饭,可以吗?”

“哎?”

我见他疑惑,解释道:“我平日里都是一个人住在院子里,我不会做饭,每天只能仰仗着夫子早上给我带的那一顿。”

“如果阿月可以帮我做饭的话,我一定会非常非常开心的。”

“所以,阿月,我可以雇你做饭吗?可以嘛可以嘛?”

“如果阿月愿意给我做饭的话,以后,我养你。”

……

果不其然,我被拒绝了。

但阿月说了,只要我想来院子里玩,想来跟他一起吃饭,他随时欢迎我。

一想到今天白天的那些事,我心里就像是踹了兔子似的,跳得厉害。

怪不得我爹打我小时候就说我不像个小姑娘,没有一点女儿家的深沉劲儿。

鬼知道我当时怎么会那么勇啊,直接对阿月说出“我养你”之类的这种话。

现在阿月肯定会以为我是个喜欢包养别人的、不正经的小姑娘了!

可是……可是……

我是真的觉得阿月很好啊,又漂亮又会唱戏,做饭还好吃的一绝。

这样的人,我当然会想跟他在一起生活哇!

更何况,他还……还那么温柔,说话声音很轻,动作也很柔软,脸上还总是挂着温和的笑,比我见过的男生都好多了。

好吧,虽然从出生以来,我见过的男生屈指可数,但阿月跟他们都不一样。

只远远瞧上一眼,就能让我眼里、心里、脑子里都是他的身影,怎么挥都挥不去。

怪不得杨绛河我娃娃亲的夫婿会喜欢阿月。

真是……太有眼光了!

想起阿月含笑的模样,我忍不住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紧接着腾地一个坐起,屈膝抱着双腿,将又红又烫的脸放到双膝间堆着。

沉思间,一个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

我不会……对阿月一见钟情了吧?

不,不可能的。

一见钟情这种东西只出现在书本里,现实中怎么会有呢?

再说了,心跳加速这种事情只要做些剧烈运动就能做到啊!

没准,没准我只是……只是……

只是因为第一次从墙上往下跳吓到了呢!

对!肯定是这样!我肯定是因为吓到了心脏才会砰砰乱跳的。

那为什么今天早上,明明只是初次见面,我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了呢?

找不到答案。

我再次倒在床上,抱着枕头强迫自己进入梦乡。

心中祈愿:今天晚上梦见什么都好,就是不要梦见阿月。

我心会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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