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到大对美人咬扇有着一种执念。
可能是因为我二妈总喜欢咬着扇子给我爹跳舞。
我是我二妈带大的。
她没有孩子,她对我很好。
每当她给我爹跳舞时,我就觉得,为什么能有人咬扇子还能笑得那么娇媚好看呢?
只一眼,就能惊艳了我整个童年。
我小时候很爱哭,二妈发现我喜欢看她咬扇子,便拿这个哄我。
她说:“只要和和不哭,我就咬扇子给和和看,好不好?”
无论我上一秒哭得多凶,听她这么说,总能破涕为笑。
我最后一次看她咬扇子,是我爹病死、伪军趁机打压我们家的时候。
她笑着对我说:“和和,二妈咬扇子给你看,等二妈咬完,和和就再不许哭了。”
她叼着扇子侧着脸看我,娇媚的模样跟我初见她时一模一样。
然后,她,连带着她腹中我那尚未成型的弟弟,被闯进来的伪军一尖枪挑杀。
二妈死后,我再没哭过。
我也曾对着镜子自己咬扇子笑过。
可无论我怎么笑,都不如当年阖家欢乐时二妈笑得好看。
我将这些讲给阿月,他垂眸,眼中有浮光闪烁。
我以为他是伤心了,开口想要安慰他。
结果他抬头,又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面。
“好,羲和想看,我便演。”
他折纤腰以微步,一头漆黑的长发散开在他的周身,细密纤长的羽睫轻颤,眸清如水亮如星。
然后,抬眸看我,眼中春水般泛滥的温柔几乎要将我溺死。
被扇子衔在两片薄薄的朱唇间。
阿月的脸被桃花扇遮住了,我看不真切。
可不知怎么的,竟从那扇子上看到了我二妈的脸。
二妈对我温温柔柔地笑着。
她被伪军剜去舌头,发不出声响,只对我做口型。
她说:
和和,别哭。
我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或许我喜欢的并不是咬扇子,我只是想借这个画面来缅怀些什么。
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伤心如藤蔓般狠狠缠绕着我的心脏,缠得我心绞痛。
我想:我爹、我娘、我二妈,他们都是小气鬼!
自打走后,这么多年,他们一次都没来过我梦里,连我过得好不好、寂不寂寞都不问。
他们肯定是把我给忘了!
他们肯定是把林羲和给忘了!
我看见阿月惊惶的目光,狠狠吸了两下鼻子,想想对他露出一个笑容说自己没事。
可是……
做不到!根本就做不到!
我恨透这种被遗忘的感觉了!
我恨透这些年被当做林家陪葬品的日子了!
眼泪又挤进眼眶,被我硬逼下去。
我将这些事讲给阿月听。
阿月缓缓收了扇子。
听完我的叙述,他垂眸,思忖了一下才再次朝我望:
“小丫头,说实在的,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太懂。”
“我是我娘偷生下来的孩子,打刚记事,就被她卖到了戏园子。”
“如今我连她脸都记不清了,却仍能记得那天她对着戏园子老板下跪,说这乱世中,她一个女人家实在不能拉扯大一个孩子,希望老板能收了我做徒弟。”
“后来,我再没见过她,直到长大后我才听我师父说,她那天从戏园子出去后,就投井自尽了,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候,脸上还是笑着的。”
说到这儿,他眼中满是落寞。
原来,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孩子。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他沉默了很久,才再次柔声朝我开口:
“我是个打小就被抛弃的孩子,不懂你的这些个情感,但我总觉着,你如果特别想哭的话,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别憋着,会憋出病的。”
两颗孤独的心脏在此刻有了共鸣。
我忽地就不想哭了。
“阿月,你真好,但我答应过我二妈的,我不会再哭了。”我收起泛滥的情感,动了动麻木的胳膊。
感受到袖中异物,我才想起来我本要做的事。
“对了阿月,我之前老在院子里蹭你的戏听,怪不好意思的,也不知道该报答你些什么,正好今天夫子来时给我带了一包西洋糕点,你尝尝!”
我从宽大的袖袍中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份未拆封的糕点,朝他粲然一笑。
夫子说这糕点可好吃了。
我一上午都没敢动,特地给阿月留着,打算一起吃的!
刚才趴在墙上的时候我一直担心怕压碎了。
如今上面的油纸一个褶子都没多,完完整整的,我也就放心了。
“给……我的?”
阿月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不相信这份糕点是要给他的。
“是呀,是给阿月的,我一上午一点都没动,特地留给阿月的。”我赶紧将手中的东西往前一递,眼中不由自主地露出些期许的目光,“羲和觉得阿月特别好,羲和想给阿月最好的东西。”
良久,他才像从这震惊中回过神似的,朝我弯唇浅笑,“多谢。”
他伸手,宽大的戏服从手腕上滑落。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月的手腕。
他消瘦得厉害,纤细的手腕脆弱可怜,感觉稍微用力便能折断。
令我触目惊心的,是他手腕内侧的伤口。
是的,伤口。
纵横交错,落在他羊脂玉般白皙细腻的皓腕上,格外显眼。
那些伤口有的已经留疤,有的则刚结成血痂。
他们存在的痕迹,就宛若一张张干瘪的小口在无声哭喊。
光是看着,我就能想象到那一刀刀落下去的时候阿月该有多疼。
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阿月的笑容也顿时僵住。
一切都跟死了一样,连个声音都没有。
他急急收回手,用戏服盖住伤痕,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似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又赶紧躲闪。
我想了下,爬上墙头,站在墙沿上朝他笑。
“阿月,接住我!”
他不懂我要做什么,却也张开双臂,准备迎接我。
我纵身一跃,跳入他怀中。
他搂着我,稳稳将我接住。
一股阳光夹着桃花的清甜香气扑面而来,在我鼻尖萦绕不去。
那味道太温柔,温柔得叫人忍不住想淌眼泪。
我抱着他清瘦的腰,在他怀中仰起头,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比我高出一头的他,笑得俏皮:
“阿月,你这般瘦,是不是从来不好好吃饭?”
“正好,夫子今天给我带来了这么一大袋糕点呢,说是可好吃可好吃了。”
“我们一起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