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

他来时,很生气地问我:

“林羲和,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我笑眯眯道:“夫子,别生气,我知道的。”

“我知道他是杨绛河在北平找的情郎,我也知道杨绛河将那房子的地契给了他当定情信物,我还知道……”

我还知道,他俩之间有婚契在的。

那婚契可真好,是杨绛河亲手为他写的呢。

不像我手里这个,只不情不愿地按了个手印就罢了。

这就导致我和阿月的身份很尴尬,一个是他娃娃亲的妻,一个是他自己找的情郎。

听我这么说,夫子愣了。

我笑了。

我对他道:“夫子你是知道的,林家手眼通天,就算我不出院子也能将想知道的情报了解个大概。”

端着青花瓷茶具,我呷了口茶,又道:“夫子,我是真心想和阿月交朋友的,真的,我没想害他。”

语气重复两遍,就算是我自己也该信了。

夫子神色凝重地看着我

他叹了口气:“你们俩的事,我管不着,只是……”

只是什么呢?

我笑眯眯地朝他一挑眉。

他没说,兀自叹上一口气。

我知道,他怕我重蹈杨绛河的覆辙,会因为贪恋美色而放弃大好前程。

可我不会,自打林家没落后,我整日在院子里只想一件事:我究竟想要什么。

现在我想明白了,什么繁华,什么权贵,我都不要。

我只想好好过日子,同寻常姑娘家一样,安安静静地走完这一生。

纵然,我注定过不上这样的日子。

夫子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将手覆在他手上,笑眯眯地对他说道:“夫子,谢谢你哦。”

见他不解,我解释道:“自从林家败落后,所有人都视这宅子为阴宅,只有夫子不怕,日日来教我书。”

“如果夫子不来教我书的话,我一个人在林家大院肯定会很寂寞很寂寞的,所以,羲和以后肯定会好好读书,长大后好好报答夫子的。”

“不对,这时候称夫子有些生疏了,应该换一种称呼才对。”

“谢谢你哦,云哥哥。”

云哥哥,是我幼时对夫子的昵称。

夫子本名叶清霁,我爹起的。

当时,林家、杨家、叶家三家交好,我爹还曾在两家遇难时救济过两家。

故,我们这一辈子女的名字全权由我父亲来起。

我父亲拟定了三个字:日星云。

林家是日,杨家是星,叶家是云。

既符合三家阶级层次,又不会太生疏,就连二位叔伯也称我父亲起得妙。

当然,这些事都是我从我二妈那里听来的。

我爹在世时常对我说:“日星云,三者相依为伴才不孤单。”

可现如今,星辰陨落,日尚小,云在为学业奔波。

纵然日云时常来往,却总隔着道深深院落。

又怎么会不寂寞?

从回忆中抽身而出,我看着夫子有些害羞的神情,笑了。

这一上午,夫子教我教他“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教我“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教我“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最后,在我懵懂无知的眼神中,他叹了口气,又回到书本,教我白居易的《琵琶行》。

其实,我不是不懂他那些诗的意思。

我只是……感受不到。

我感受不到那些诗的意境,就像我不明白夫子对我说的那些话一样。

太复杂了,我不明白。

很快,午时已至。

夫子该回家了。

临走前,他摸了摸我的发顶,嘱咐我道:“阿和他很少这么叫我,记住,在你成人前,千万不要踏出院子一步。”

我装作一副朽木可雕的模样点头应和。

心里却在想:终有一日,我非砸了这个困住我的院子不可。

夫子很欣慰地看着我,又道:“阿和,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事,也不知道林叔叔是否在外面布下过眼线,但关于柳望舒的事,你还是越少知道越好。”

“知道了,夫子。”我点点头,“夫子慢走。”

看着夫子缓缓关门,我想,他真是高看我。

之前的话都是我诓他的。

林家没落七年了,就算当年真的有眼线,如今早都跑没了。

我是从院子的墙根儿里听到这些事的。

镇子上的人总以为林家的人死绝了,就连院子也是空荡荡的没人住,就喜欢时不时地贴着我家墙根儿嚼舌头。

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也不是次次都听的。

我总共听过三次——

第一次,是林家没落后一年,他们说我不是千金,是灾星,我爹多硬朗的身子骨啊,怎么说病死就病死了?肯定是我克的!

第二次,是夫子来教我诗书,他们说夫子一个大男人总来林家院子和我这个灾星厮混在一起,这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肯定有一腿!可怜我那在北平打仗的夫婿,他若是知道这件事,定会气个半死!

第三次,就是阿月这件事,他们说杨绛河哪怕找个男戏子玩都不要我,可见我活得是多么失败,而且啊,他战死在北平也肯定是我克的,不然,他那么个富家子弟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去打仗,完事还死在那边了?肯定是被我这个妻子弄的!

好好好,千般错万般错,都是我的错。

我也是好大的能耐,谁跟我在一起都得死。

反正现在国家还跟倭国打仗,不若这样——

把我送去倭国的军队,给他们领头的当小妾。

这样我国不用动一兵一卒,就可以让对面死光光啦!

懒得计较这些,我拿着夫子给我的糕点,爬上那面隔着隔壁院子的墙,打算邀阿月一起尝尝。

果不其然,他又在唱戏,水袖挥舞得我眼花缭乱。

“你看,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

“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他好像有两个嗓子似的,自己跟自己对唱,也不显得突兀。

我听得美滋滋,不禁跟着他的调调摇头晃脑。

但若问我他唱的词是什么,是什么意思,表达怎样的情感,那我还真就一问三不知。

忽地,他扭腰往我这边看。

我俩四目相对,阿月眼眸微动。

一抹笑意似春水般在他脸上荡漾开,泛至眉梢处,才渐渐浅淡。

他收了动作,手里拈着一把折扇,用方才唱戏的语调问我:“小丫头,又在偷看?”

“才不是偷看。”

话一出口,我发觉自己竟被拐了调,赶紧轻咳两声,朗声道,“才不是偷看,我是趴在墙头,正大光明地看。”

我见他笑意更甚,忍不住看了看他手中的扇子,又看了看他桃粉色的莹润薄唇,吞了口口水。

在他娇噗一声笑出来后,我开口问道:

“阿月,你愿意为我表演一下咬扇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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