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殿
我仍坐在那,面前放着一壶茶,却早已是人走茶凉。
我起身走到殿中,这里还是金碧辉煌,和她在时无甚差别。她带走的东西很少,我送她的首饰珠宝,她一件也没拿,还是安安静静地放在那。
顾九辰回来后,她头上多了一支红木簪,并不算十分珍贵,简单朴实,可她好像很喜欢,日日都带着。
从前她喜欢我时,眼神中满是爱慕,喜欢买各种小玩意儿送给我,我都好好珍藏着。
若要问我后不后悔,我也说不出来。
我一出生就被父皇母后宠爱,宫里的人都尊敬我,母后对我要求很严格,所幸我也很聪明,夫子讲的内容我都能迅速理解,父皇也常常夸赞我,我是被当做下一任君上来培养的,我心里一直清楚这一点。宫里的生活虽然忙碌,却也枯燥,我不曾见过宫外的日子,也谈不上向往,或许自己的一生都在皇宫里,直到我十九岁那年。
母后偶尔会抱着我叹气,看着我的脸,却又仿佛在看另一个人。母后说,我并不是一个人,我身上肩负着两个人的责任。我不解,母后却不再解释,我一直不懂母后时而悲伤的眼神。十九岁那年,母后不幸离世,我才知道真相。
原来我有个孪生弟弟,在出生时就被送到了宫外,甚至连身份姓名都只能随母后的母家,只因为宫中忌讳双生子,乃不祥之兆,父皇才不得已舍弃了弟弟,保住我这“唯一”嫡子的身份。
母后在弟弟名字里取了个‘九’字,她想以此来证明,弟弟始终是承华国的嫡子,是尊贵的九皇子。母后说,她这一生都亏欠九辰,让他流落在外,甚至永远都不能认祖归宗。母后留下遗言,让我替她去看看九辰,看看那个她一生牵挂的孩子。我答应了,我不愿母亲死不瞑目。
于是,我向父皇告假,父皇亦是长叹口气,他同母后一样,始终牵挂着自己的孩子。但他是君上,他不能不为了承华国考虑,他知道传言是假,可若留下弟弟,不仅我们兄弟二人会遭人非议,连百年基业都可能毁于一旦,他不敢冒这个险。送走一个,才能保住两个。父皇说,弟弟在外面过得很好,那里的人功力高强,而且与世无争,弟弟能无忧无虑地长大,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我便这样去了绝尘山,这还是我第一次独自出宫,绝尘山的确是个世外桃源,风景优美,山清水秀,没有繁重的衣饰,没有复杂的礼数,这里的每个人都自由自在,不受世俗的约束。
掌门对我很友好,因为父皇对他们有庇佑之恩,所以绝尘山收养了弟弟,也接待了我。
见到弟弟的时候,我心中没有太大的波澜,周围的人都很震惊,因为我们几乎是一模一样,我看着这张如同复制般的脸,却十分平静。我和弟弟似乎都不知道怎样和对方相处,索性就不相处了,我在绝尘山小住三月,就当是全了母后的遗愿,陪陪弟弟。
掌门教我习武,我便换上绝尘山弟子的服饰,于是,基本天天都被认错。我很无奈,明明自己和弟弟气质相差甚大,为何旁人总是分不清?
弟弟身上是不染世俗的玩世不恭,逍遥自在,而我是枷锁镣铐的沉重,我其实有些羡慕九辰。
那一天,我去掌门房中找他教习,在门口却望见门内有个小小的身影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模样甚是可怜。她似乎把掌门气得不轻,只听见掌门怒气冲冲的声音,
“上个月你已到‘平步’期的最后一个阶段,为师传授给你功法,你勤加练习,便可突破,你却一味偷懒,天天溜到山下玩,你看你,成什么样子?!”
早就听说绝尘山有位小师妹,胆大包天,成日胡闹,奈何长老们和一众弟子都对她宠爱有加,只有九辰常常欺负她。
不过看她这模样,倒像是个乖巧小弟子,不似传言中的调皮。
她委委屈屈地开口,“师父,徒儿错了。”
“这话我都不知道听了多少次了!”
她便伸出手,偷偷地抹着眼泪。我在门外看的都有些不忍心,没想到掌门还是不为所动。
“你少来这套。”
她便嘤嘤嘤的哭了起来。一旁的大师兄连忙劝和,二师兄便扶着她出了门,路过他身边时,我才看见她唇角的一抹笑,十分狡黠。
我这才知道她是装的,难怪掌门不为所动,我亦是忍俊不禁,她的确是个有意思的女子。
她走出一段距离,又转头看我,四目相对,我以为她将他认作九辰,却突然看见她对我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她眉眼弯弯,眼中清澈,很是单纯,像是在对我打招呼。
我有些愣神,已经习惯被认错了,没想到她却能如此清楚地分辨出来,我觉得她实在是有趣。
后来,我常常看见她,有时在树上躺着睡觉,有时在山上喂野兔,有时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里发呆,除了不爱练功,她好像什么都爱。
她为数不多练功的时候,都是九辰在她身边。九辰依旧是吊儿郎当的样子,威胁她不好好练就告诉掌门,她气得打他,却打不过,只能被他牢牢抓住,
她咬牙切齿,“顾九辰,等我到了‘小成’,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九辰十分不屑,“就凭你?”
我在一边看着他们这样亲密,心里不知为何一阵酸涩。
她好像看见了我,开心地朝我挥手,“傅烨!”
很少有人直呼我的名字,大部分人都叫我“八皇子”,从没有人直接叫我“傅烨”。
莫名的,我心里有几分喜悦。
我朝他们走过去,她戳了戳九辰,低声道,“你看,你哥哥都来了,不如我们下山去吧,带他去玩。”
九辰挑着眉看着她:“你想偷懒就直说,别找借口。”
她拽着九辰的袖子撒娇,模样甚是可爱。看来她也不是一味的与九辰对着干。
最后,我们三人溜下了山。她性子活泼,一路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的,九辰时不时回复她几句,我很少开口,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我想多听她说两句。
在饭桌上,她也是豪气大方,喝酒时也不扭捏,果不其然她醉了,靠在九辰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很是安详。
九辰将她背回山,送回房间,我看见九辰将她散落的一缕发别在她耳后,静静地望着她。
我便知道,九辰对她动了心,我也一样。
后来我也遇到过她几次,相处甚欢,渐渐地,她更喜欢往我这里跑,一呆就是一整天。我满心欢喜,我无法拒绝她的靠近,因为那也是我的期待。
我从没想过她会喜欢我,因为九辰比我先遇到她,也因为她注定不是深宫的人,所以她说喜欢我的时候,我瞬间愣住。
就好像两股力量在我身体里打架,一边是狂喜,一边是顾虑。但她的坚定攻破了我最后一道防线,她甚至愿意陪我入宫。
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心里巨大的喜悦,只能紧紧抱住她。
可她的师父并不同意,他说我不是她的良人。我反驳,我会爱她一生一世,只有她一人。掌门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知道他们在顾虑什么,但我既然爱她,就断然不会娶别的女子,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只要她一人做我的妻子。
她说她信我,即使所有人都反对我们,她也要与我同进退。
掌门十分生气,要将她逐出山门,我不忍,她却十分坚定。
后来,顾九辰来找我,我看着他,心里五味陈杂。我们兄弟二人分别多年,好不容易重逢,却是针锋相对。
他低着头,隐去眼里的猩红,只留下一句“不要辜负她”,便转身离开。
我没想到,他会一言不发,执意陪尽欢一起回宫,我知他是放不下她。
从下车的那一刻起,他就带上了面具,我不知如何面对他,因为我,他将终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父皇见到他时,很激动,也有担心,九辰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说,他无意于皇位,不会和我争,他只想以顾家子嗣的身份入宫陪伴友人。父皇思虑再三,还是同意了,他将九辰安排在逍遥居,赐尽欢入住母后的宫殿。他知我心仪尽欢,也感念于尽欢的痴情,接纳了尽欢。
我长舒一口气,本以为父皇会令我娶官宦之女,以平衡朝廷,可父皇却同意我娶尽欢为正妻,还亲赐一名大宫女给尽欢,尽欢给她取名为欲欢。她心里好像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成日里与丫鬟太监在宫里闹腾,也常常去逍遥居找九辰。
父皇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日渐繁忙,能陪她的日子很少,她却也不怪我,只是在我劳累之时安安静静地陪着我,我每每看见她的笑脸,心情就能瞬间平静,甚至满心欢喜。
几月后,父皇病逝,我登位。
父皇丧期过后,朝中大臣就上谏,充盈后宫。我排除众议,执意立尽欢为后,并废除六宫,只要尽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