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离开以后,我去医院的食堂拿了两块夹了无糖果酱的起司面包。其实一点也不饿,我只是想在余秋年来之前临时补一补气色,让自己好歹显得稍微有精神一些。

她会带来我想要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如此相信,也许因为她长了一双与余小七极度相似的眼睛,又也许是因为她有着那个熟悉的姓氏。

她来的时候,我刚刚从食堂回到自己的病房,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吃完的面包。她坐到我的床尾,温柔地朝我笑了笑。我又啃了一口面包,忍不住将目光落在她腿间放着的手提包上。

那条项链一定就在里面,我仿佛可以透过黑色的皮料看得见。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缓缓拉开了手提包的拉链,伸手进去摸索了一阵子。

不一会儿,她将手再次拿出来,摊开掌心,一条银色的小狐狸项链闪闪发光。

“这是······你爱人的遗物,我帮你拿回来了。”她微笑着对我说。

分明是看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可一瞬间我像是胸口堵了一块大石一样难受。几乎是颤抖着去接过那条项链,我将它紧紧握在了手心里。

它仿佛还留存着余小七生前的温度,凝聚了他曾经满腔的热血和永恒的信念。他终究是太过善良,善良得不适合活在这个冰冷而混乱的世界。

他早就明白自己此生命短,却终究只能选择接受。每每想到这里,总是一阵深深的悲凉,好像全身的鲜血都停止了流动,心脏疼痛得快要停止跳动。

“谢谢你。”我哽咽着对她说。

她那双熟悉得可怕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我,我仿佛可以从她眼里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身影。她从床边站起,凑近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代替他,好好活。”她对我说。

我睁大了眼睛盯着她看,为了不让眼泪轻易地从眼眶里掉落下来。她看向我的目光里不仅仅有怜悯,更有仿佛要刻进血肉里的温柔。不知为什么,在那一刻,我突然开始对这样的温柔产生难以消除的恐惧。

“谢谢你,替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对余秋年说。

她再一次朝我笑了笑,可她越是笑我便越是浑身不自在。

“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她说。

“你说吧。”

她垂下了目光,像是在盯着我的被单看似的,半晌以后,才终于缓缓开口:“你怎么就知道,他曾做过的那些事,都是正确的呢?如果你将要做的,不是继承他的伟业,而是延续他的过错,你还会坚持自己的意愿吗?”

刹那之间像是心脏被什么钝器所击中,我的呼吸停滞了几秒。昨晚躺在床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我有想过许多种余秋年可能会对我提出的问题。

虽然她身上带着很多与其他心理医生不尽相同的气质,但不管怎么说她终究是他们中的一员,看似温和却总夹杂着狡黠,千方百计想要将我的内心世界整个剖开。

我想过许多种情形,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会以如此直白的方式,作出这样的质疑。在这一刻里,她与莫海那帮追狐队的人,根本没有两样。

“他不是什么多么伟大的人,也没有什么所谓的‘伟业’,余医生。”我尽量使自己听起来平静一些,“他完成了他的使命,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情,这样就足够了。”

“但他认为正确的事情,不一定是真正正确的,不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狐妖一族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吗?”我几乎有些愤怒,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嗓音里都仿佛带了哭腔。

她依然平静地注视着我,但纤长的黑色睫毛在不经意间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她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再次朝我露出微笑。只是这一次的笑容,似乎有些说不出的阴沉。

“莫队长说得没错,你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孩儿。”她对我说。

“我从来都只想做个普通人。”我说,“可是我生来不普通。”

“父亲的去世,给你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是吗?”

她的话对我一击即中,果然心理医生最知道怎样瓦解人心。她说得没错,我之所以拥有如此根深蒂固的自毁倾向,无非来源于儿时那一段噩梦般的记忆,即使我拼命将它掩盖在内心深处难以触碰的荒芜之地,也终究永远无法完全抹去。

痛苦,矛盾,挣扎,绝望,这些年里我几乎是在黑暗之中长大。我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是谁杀害了父亲?为什么要杀害他?他明明是一个,那样善良的人。

直到余小七死后我才明白,我们生而为妖,对于人类来说,就是最大的罪恶。

“或许吧,或许父亲的去世是一切痛苦的开端。”我说。

“你想为他报仇吗?”她又问。

我努力与她对视,眼神却在不知不觉间涣散。鼻头猛地一酸,我回想起那个夜晚的情形,一切都显得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不敢去细想,害怕会再次丧失理性,幻化成原型,伤害到周边的人。

戴着黑色面罩的男人,锋利的匕首,红到刺眼的鲜血,我只允许短暂的片段在脑海中快速闪过,可仅仅如此,心脏已是如同针扎般疼痛难忍。不知从何时开始,这样的记忆给我带来的已经不单单是心理的创伤,而是发展成为了生理性的痛楚。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那个杀死父亲的凶手,能够长命百岁。”

她似乎颇为惊诧,原本波澜不惊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为什么?”她显得十分困惑,仿佛这世上唯一复仇的方式,便是将仇人杀死。

我垂下目光,只朝着白色的被单苦笑:“他多活着一天,便多受一点苦。若不是人必有一死,我真希望他万年长生。”

余秋年瞪大了眼睛,仿佛我真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样。或许她以为我所期盼的,应是将那个残忍的凶手一刀毙命,甚至是多捅上几刀,才能报仇雪恨。

她轻声对我说:“如果你父亲还在世的话,一定会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健健康康,过好每一天。”

“可是他早已经不在了,不是吗?”我紧紧盯着她的双眼,“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她似乎也没有办法再反驳,只有叹息一声,站起身来轻拍我的肩膀。我的神魂几乎都要被卷进她的眼底,那双熟悉的眼睛在此时此刻如同尖利的刀刃刮在心上。

“保重。”她俯下身来对我说。

我没有回应,只静默着目送她离开病房。她的黑色高跟鞋敲打着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后,声音依然在回荡,直到一点一点渐渐淡去。她走路的时候总是这样缓慢,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什么。

我也要走了,去往那个我害怕靠近却又不得不上访的地方。

办理出院的时候还算是出乎意料地顺利,我本以为会有莫海暗派的手下来将我拦下,但直到我坐上前往东郊墓园的巴士,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可这样的风平浪静却让我不禁觉得瘆得慌,仿佛有人正躲在暗处,手里拿着一把尖刀,要趁我放松警惕时将它插入我的心脏。

“还记得之前那两个狐妖殉情的新闻吗?”我听见过道对面座位上一个戴眼镜的姑娘对身边的朋友说。

“你不说我都忘了,不就两个妖精嘛。妖精终归是妖精,跟我们人是不一样的。”另一个女孩一脸不屑地说着。

早该料到舆论不过如此,但在听见这番话的时候我还是心脏一阵抽痛。我几乎是满怀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看那两个女孩的面孔。

下车的时候一阵凉风拂过面颊,我打了个哆嗦,将身上那件皮夹克的拉链拉到了脖颈处。远处有尖锐的鸟鸣,听起来像是某种乌鸦的声音。

我正要顶着风走进墓园里去,耳边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喂!干什么!我们这里扫墓要登记的,你不知道啊?”

我转过头去,才看见门卫室的窗口探出了一个脑袋。这么久没来,没想到这里的管理比以前更严格了些。只好转身走回去,按照门卫的要求在出入登记簿上写好自己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后,又添上了此刻的时间。

“你就是······范稚塔小姐?”

我抬起头来,他再次看了眼登记簿上的名字,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几眼。

“对,我是范稚塔。”我回答道。

“有人托我转交给你,一封信。”他说着从桌下的一个抽屉里,掏出了一个保存完好的白色信封。信封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可不知为何在看到它的那一刻我便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

“是谁?”

“那人没说名字,只说了要把这信,交给一个叫范稚塔的年轻姑娘。”

我接过守门人递来的信件,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然后轻轻撕开信封的开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白色的信纸。

对未知的恐惧最终还是没能战胜强烈的好奇心,我低着头开始默念信上写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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