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过后没多久,我便又从ICU被转回了普通病房。医生没告诉我详细的病情,只说是急性肺出血,加上胸口那道距离心脏只不到一厘米之差的外伤依然没有痊愈,让我一定要静心休养。不过只是说得好听而已,我哪有什么静下心来的机会。就在我勉强有力气下地走路的第一天,莫海口中的那位心理医生便前来拜访。

“范稚塔,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呢。”

她长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不知为何与余小七的那双十分相像,只是更加深邃一些,宛若两颗黑宝石似的闪闪发光。虽然打扮得十分成熟老练,但她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脸上的稚气尚且没有完全褪去。

我故意向她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她的胸牌。

“余······秋年?”

读到她的姓氏时,我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似的,声音像是在一瞬之间卡在喉咙深处无法发出。他们不仅有着相同的姓氏,而且都有着一双笑起来像月牙般的漂亮眼睛,眼里仿佛可以同时容纳喜悦与哀伤。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竟然能在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心理医生身上,清清楚楚地看见余小七生前的影子。

“莫海都告诉你了吧,关于我的事。”我像往常那样用手指头在纯白的被单上画着圈。

“我想听你亲口讲述你自己的故事。”她依然温柔地笑着,纤长浓密的黑色睫毛轻微颤动。

“我的故事啊······不过就是那样无趣。”我低下头来,几乎将整个脑袋埋进了厚厚的被褥里。

她稍稍凑近了些,均匀的呼吸声从我耳畔传来:“可以讲一讲不久之前发生的事吗?你住进这家医院······”

还没等她说完我便忍不住打断了:“我为什么会住院,您心里应该清楚。与另一名狐妖一同赴死,他服下毒药痛苦离世,我向自己的胸口捅上了一刀,却没有伤及心脏,被成功抢救了回来,莫海一定是这样告诉你的吧,新闻报道也是这样说的。”

“为什么会想要和他一起放弃生命呢?”余秋年的声音虽然听上去十分温和,却还是带着几分疏远,仿佛她只是在走一个必要的程序而已,并不是真的关心问题的答案。

“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我抬起眼来看了看她,“现在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整理好他所有的遗物,让他早一些安息。如果连这样的权利都没有的话,我不知道该怎样活下去。”

我特意提了他的遗物,期盼着余秋年能多少领会一些,去向莫海请一次愿。那条银色的小狐狸项链,无论如何都要拿到它。心理医生的提议,莫海可能多多少少会听一些。

“我的爱人有一条银色的小狐狸项链,那是他生前最珍贵的东西。”

“你的爱人?”余秋年微微眨了下眼睛,神情有些说不出的高深莫测,好像比以往那些年长的心理医生更善于察言观色,“莫队长说你从不承认他是你的爱人,现在怎么突然改口了呢?”

“您了解得真是透彻。”我禁不住眯了眯眼睛,“我承认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新闻报道上已经写明了,我们是一对殉情的恋人。在世人眼里,我们是两个脑子出了问题的妖精而已。”

“那么······”她在黑色外皮的笔记本上记录了些什么,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我,“事实真的像新闻里报道的那样吗?”

我没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在白色被单上画着圈,细微的指节运动可以让我的心境稍微平和一些。她似乎还在等待着我回答,可我已经不打算再交谈下去了。果然她没能将“遗物”二字放在心上,依然在不断挖掘着我身上隐藏的故事。

可事实究竟如何,世人真的会在乎吗?

他们只相信那些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罢了。过不了多久,这件新闻便会被人淡忘,最多成为无关者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有对我们狐妖一族的耻笑罢了。

“我明白了。好好休息,明天相同的时间,我会再来看你的。”余秋年说着突然合上了笔记本,看向我的眼神里不只是心理医生惯有的温柔,似乎还多了一层难以觉察的心照不宣。她站起来,俯下身拍了拍我的肩,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余秋年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阵风,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的声音久久回荡在我的病房。在关上门之前,她最后在敞开的门缝里与我对视了一眼。

她是个极善于用眼神来传递讯息的女人,正是那看似普普通通告别似的一眼,让我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她好像,有明白些什么。

我按了一下头顶处那个白色的按钮,没过一会儿小护士便开门走了进来。这一次她双手插在兜里,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来到我的床边。我想一定是主治医生告诉她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她自然也不用再担心随时要将我推进急救室去。

“可以通知我妈妈来一下吗?我有话想对她说。”

“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她问道。

当然是重要的事情,我不禁在心里念叨,假如不是有重要的事情,我也不会想要夜以继日忙于工作的母亲抽空过来看一看。我需要拜托她替我买一张前往A国的机票,因为我要去见那个名叫望月的男人,天才的病理学家,余小七口中那个“非常好的朋友”。

或许要见到他以后我才能知道,永远离开了余小七的陪伴和照顾,往后的路究竟应该如何去走。他被害之后,我们的狐妖族人,可能也正处于潜在的危机之中。

“是很重要的事情。”我装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道,“关系着我这下半辈子。”

小护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问我今天身体感觉如何。我答了句“还不错”以后,她便满意地离开了。

她走以后我才突然意识到,天色已然暗下来了,马上又要进入漫漫的长夜。在分不清昼夜的ICU住了太多次以后,我好像已经不如从前那么喜欢夜晚了,甚至还怀着一丝惧怕。

自住进医院以后,除了昏迷不醒之外,我没能平平静静睡过一次好觉。其实我对小护士说了假话,我的身体远远没有达到“还不错”的地步,长期的失眠让我感到越发虚弱。然而我已经没有时间再疗养下去了,必须要尽早拿到那条小狐狸项链,然后动身到A国去。

母亲很早的时候便来了,就像是料到我彻夜未眠一样。我平躺在病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每呼吸一次胸口都有些微痛。她坐到我的床沿,轻轻将我的右手握在掌心。她看起来依然像往常那样疲惫,只是脸上多了几道未干的泪痕。母亲鬓边的白发随着眼角的皱纹一起越变越多,原来不经意间她已经苍老成了如今模样。

“小塔,身体有没有好一些啊?”她每一个字都说得那样轻柔,像是在对一个八岁的小孩子讲话一般。

“好多啦。”我用尽全力试图像个孩童那样朝她笑着,“现在下地走路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够出院了。”

“太好了,太好了。”她一边喃喃着一边握紧了我的手。

“妈妈······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你尽管告诉妈妈,妈妈一定尽力而为,好不好?”她摩挲着我的手背,语气里也夹杂了几分宠溺和安慰。

“可不可以帮我买一张,明天或是后天,去A国的机票?”

“A国?”她满脸是困惑,“怎么突然要回A国去了?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关系的。”我伸出另一只手来盖在她的手背上,“我有必须要回去做的事,你不用太过担心。再说了,你不是也一直希望我可以重返A国的吗?”

母亲突然显得十分焦虑,两只疲倦不堪的眼睛里隐约透着些许惊恐。她向前靠了靠,将我一把揽入怀里,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之上,鼻尖紧贴着我的脖颈。她的呼吸变得比方才更急促,抱着我的双臂近乎是在不停地颤抖。

衣领上方裸露的皮肤忽然感受到一丝冰冷,想必是她掉落下来的一滴眼泪。有了第一滴,便有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滴滴砸在我心上。

“答应妈妈,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的,可以吗?”她听起来像是要心碎了一般。

我深知无法遵守这样的承诺,却还是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告诉她我会照她说的那样,好好地活下去。听到我的话,她似乎终于平静了些,呼吸声也变得稍稍均匀了一点。

“走之前,去看你爸爸一眼吧。”母亲在我耳旁说。

我竟在一瞬之间有些许哽咽,鼻酸得就像是快要掉下泪来。我静默了一会儿,只轻声应了一个字:“好。”

想来我的确有许久没有去看过父亲了,因为墓园的气氛总是太过阴沉,拜访那样的地方对于本就情绪低落的我来说无非是雪上加霜。

更何况,每一次看见墓碑上那张小小的遗照,总能让我回想起儿时发生的事情,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一股脑涌上来。比眼前的麻烦更让我害怕的是那些久远的回忆,虽然像是渐渐在淡去,但其实早已在心底里扎了根,此生此世都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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