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女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去”快要十四年了吧。
之所以给它加上引号,是因为我并没有真的死去。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隐姓埋名,在A国做些无用的小本生意。我从未停止对你和你母亲的思念,但为了我们全家的性命,我不能回去见你们,甚至不能寄去一封信,无论是以多么隐蔽的方式。
现在余小七去世了,我知道他一定是死于非命,只希望他临死之前,没有承受巨大的痛苦。若不是生而为妖,他一定好人有好报,可以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只可惜,他和我们一样,都是狐狸化形成的妖怪。
在得知他去世的消息以后,我立即提笔写下了此信,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引领你走下去,或许一切将会发展到无法挽回的田地。我会托当年送我来A国的人将这封信带到东郊墓园,我知道那是我的墓碑所在的地方,你迟早会造访。
爸爸所求不多,只希望你能够记住,切莫步小七的后尘。
无论未来怎样,爸爸永远爱你。
爸爸······永远爱你。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像一把利刃深深刺进我的心。十四年了,我在无边无际的绝境里沉沦了十四年,而这一切的源头,便是当年那个寂静无声的夜晚,那把闪着寒光的尖刀,那个变回了白狐,倒在血泊里的父亲。
从那以后,我走上了一条荆棘丛生的心灵道路,一走就是十四年。现在曾经日思夜想的人以书信的方式再次与我取得联系,眼前的世界在顷刻之间仿佛天翻地覆。我不知究竟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这场相隔千里的重逢。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不过这次的泪水,似乎同时夹杂着喜悦和忧伤,喜的是失而复得,哀的是难再相见。眼泪滴落在信纸的中央,将周围的字迹都晕染开来。
正在我打算将信纸重新塞回信封的时候,看见泪水晕染的地方显现出了之前没有发现的浅淡痕迹,似乎是写在背面的字。于是我将信纸翻过来,果然看见反面的中央写了两排字:
离开那里,切莫回头。
胸口像是被石头堵住,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我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忽然间有温热的气息轻拂过脖颈的左侧,好像有人正站在我身后,紧贴着我的后背。我尽力压制着自己的呼吸,闭上双眼保持镇静。
“你们范家人,是不是都像你那个老爹一样狡猾呢?”熟悉的沙哑声音传入耳中。
这······是守门人的嗓音啊,他难道·····是莫海的人?可我从没见过他,他想必也没有亲眼见到过我。怪不得刚才他要我写下自己的名字,原来不过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
父亲是预料到了这些,所以才在信纸背面写道让我速速离开墓园吗?如果他明知道会遭遇这样的事情,又为何要冒险托人将这封信交予我?能够隐姓埋名十四年不被他们发现,父亲应当是个极为谨慎的人。
“你想将我怎么样?”我问。
“要是在以前,你不过是范家一个小狐狸,无关紧要。”他贴着我的耳朵说道,“不过现在局势不同了,恭喜你,已经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当然,他们害死余小七,无非是要杀鸡儆猴掐灭狐族的希望,所以现如今他们害怕的,就是我会接替他的位置,成为下一代年轻的领袖,再将这份希望延续下去。
而前些日子我卧病在床,他们没有趁机除掉我,或许是因为怀疑我父亲诈死,这么多年却找不到他的任何行踪,所以舍不得放弃我这个巨大的诱饵,想要引诱他出洞。
要知道,越是年长的狐妖,尤其是我们白狐一族,身上的血液就具有越强的疗伤能力。换句话说,父亲的血对于他们来说,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现在他们得逞了,这个所谓的守门人一定提前将信件用极薄的刀片开了封,读过以后又小心翼翼粘了回去,神不知鬼不觉不留痕迹。父亲的藏身之处,很快便会被他们找到。
“你们放过我的父亲,怎样处置我都好,要杀要剐,绝无怨言。”我对他说。
“你以为事到如今,你父亲还能逃过一劫吗?”他轻笑着在我耳旁说,“十四年了,他终于算是藏不住了。”
“我知道他逃不掉了,所以才求你们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他沙哑的嗓音在此刻听起来竟无比刺耳,“我是受队长之命,擒拿你们这帮狐狸变的妖怪!”
“我,我父亲,余小七,还有所有其他的狐妖族人,唯一想要的,只有平安和自由。”
“少拿你那套说辞来蛊惑我!”
他似乎越发激动,双手已然环绕在我的脖颈处,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它们收紧。从余小七死去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或许我的下场终究会同他一样。
“你杀了我,现在就动手吧。”我几乎陷入心如死灰的境地,“如果杀了我,能够成就你所谓的大义,现在就动手!动手杀了我啊!”
“你以为我不敢吗!”他的厉声威胁就环绕在耳边。
“对你们来说,我早该死了吧!只不过为了找到我父亲,你们留了我一条命而已。”
“你的下场迟早会像那个姓余的男妖精一样,被抽干身上一半的血,然后中毒而死。知道为什么没有给他一刀毙命吗?就是为了让你看着他,慢慢地死去。”身后的声音再冰冷不过。
“然而你们将他的死伪装成殉情,是害怕真相公开后会暴露了你们的残忍吗?说到底,你们不过是胆小鬼吧!”
或许这一句嘲讽的话立刻激怒了他,他丝毫没再拖延,两只厚实的手捏紧了我的脖子。刹那间的疼痛褪去以后,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耳边他的呼吸声渐渐远去,我只能清楚地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
“小塔······”脑海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余小七的面庞,他像过去那样唤着我的小名。
“快了,我快去找你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同他讲话。
“不,还早。”他的声音柔和如同初春的第一缕微风。
“为什么是你,世界各地那么多的族人,为什么死的偏偏是你。”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的灵魂也是可以流泪的。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分崩离析的意识,仍旧在痛苦的边缘挣扎。什么时候能到达终点呢,狐妖漫长到五百年的一生?我们的存在,还有被认同的可能吗?父亲流亡了十四年,不知如今是否找到了答案。
“放开她。”耳边隐约传来了一声呵斥。
那是我熟悉却又厌恶的声音,很容易便能辨认出来。
“莫队长,那只雄狐狸死了,她可是他的接班人,不早点除掉怕是会节外生枝啊。”方才试图掐死我的男人已经将两只手从我的脖颈上缓缓移开,转而向莫海急迫地解释着。
“别跟我废话,我要她活着,她就得活着。”莫海的语气强硬得不容反驳。
我的眼前还有层层重影,脖子传来一阵尚未缓解的疼痛。忍受不住跪在地上,我低着头用双手盖住整张脸庞,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落在枯草一片的泥土地里。
一瞬间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断收缩,原本吹弹可破的皮肤长出了浓密的纯白色毛发,修剪整齐的指甲也在短时间之内变得锋利可怖,双手落地成爪。
“为什么······”我近乎像是疯魔了一样,丧失理智般嘶吼着,“为什么要杀死他,却逼迫我活着······是在惩罚我吗?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你好好看看现在的自己,你是狐狸成精。生而为妖,就是你的原罪。”莫海言语之间满是淡漠。
我不知该如何应答。
“不过,你虽为妖,却不乏人之情爱。”他特意提高了声调,“你多爱他啊,即便他已经死了,也要不顾一切把他的遗物拿回手中。因为那件遗物,就象征了他的意志。”
“那本是属于他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该在你手中。”
“是啊,你在捍卫他最后的尊严。”
我可以感觉到莫海伸出手来从背后揪住我的毛发,将我硬生生地往上拉。我开始吼叫,撕心裂肺地吼叫,仿佛自己发出的声音越大,便越能掩盖世间的一切喧嚣。
胸口尚未愈合完全的伤传来剧烈疼痛,可我无暇顾及,因为意识已是一片混乱。因为狂吼而带来五脏六腑的震颤,鲜血从我的嘴角渗出来,一滴一滴掉落在枯草地里,殷红的颜色格外刺眼。
莫海说得对,我在捍卫余小七最后的尊严,就像我在试图守护狐妖的存在一般。明明自己已经半死不活,我却还固执地想要对外界做出改变。
“我已经坏掉了,彻底坏掉了。”我发疯似地用指甲扣着沾染了鲜血的泥土,“每呼吸一口空气,都是苦涩的味道。”
莫海深叹一声,还是双手架在我腋下,将我瘫软的身子提了起来。
“你不是还有一张去A国的机票吗?要是现在死了,可就去不了了。”
我缓缓抬起头来望向他:“你在监视我,就像从前你监视他那样。”
“我还不会让你死的,范稚塔。”他注视着我,两只眼睛就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洋,“我要你活着,好好看看这场战争,究竟会怎样结束。”
我嘲讽地看着他:“无非是你脚踏我们的生命,满足你想要满足的欲望。”
“也许吧,世道如此。”他轻声对我说,“你要学会去接受。”
我努力抬着头,方才没能流尽的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下来,一直落到脸颊处。仿佛是错觉,那一瞬我竟在莫海的眼里,看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悲凉。
“你让医院的医生抽了我的血,对吗?”我忽然间有所意识,“我之所以体弱吐血,根本就不是因为肺出血,也不来源于胸口的伤,是吗?”
莫海不知可否,只默默地凝视着已经完全化作白狐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