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自己的胸口上划了一刀,你问我有什么不舒服?”我没好气地应付着他那套虚假的客套话。
“考虑到你的精神状况,我们给你找了心理医生,将每天对你进行专业的心理疏导。”莫海又对我说。
“余小七死了,哪个心理医生都不可能医好我了。”
“你很爱他。”莫海的嘴角像是挂了一抹笑,让人看着恶心至极。
“在你们眼里,狐妖是没有爱情可言的吗?”我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要把他的整个灵魂从眼眶里扯出来。
“我不知道狐妖有没有,但我知道你有。”莫海说着竟伸出一只手来拍我的头,我忍不住抓住他的手狠狠甩向了一边。
“你知道我爱他,将他害死是为了给我看吗?”
莫海和他的手下,明面上是安保公司的保镖,实际上是专门抓捕狐妖的队伍,人称追狐队。他们之所以抓我们,一是怕我们的异能威胁到人类社会,二是想要拿我们具有疗伤能力的血液卖个好价钱。
我话音刚落,莫海便不安似的朝一旁沉默的小护士瞄了一眼,轻声命令她先到门外去等候,而后又以咄咄逼人的眼神盯向我。我知道他这无非是心虚,越是试图掩盖越是暴露得更多。等到小护士走出了病房并关紧了门之后,莫海才回应了我方才的话。
“范稚塔,说话要讲究证据。”他的手指不停敲着我床尾的那块陈旧木板,“我们已经初步断定,余小七死于蓖麻毒素中毒,在他的家中发现了遗书。虽然毒药的来源尚在调查之中,但他在遗书中多次提到要与你一起离开这个世界,被发现死亡时就躺在昏迷不醒、满身是血的你怀里,一切符合殉情的逻辑,不是吗?”
“蓖麻毒素······”不知为什么,在得知他死讯的那一刻我仿佛还能坚持得住,可在听见毒药的名字时,鼻子却突然一下子酸起来,眼泪在一瞬之间模糊了一切。或许我向来舍得他走,却舍不得他这样痛苦地走。
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顺着我的脸颊流到下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难受,想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空空望着眼前莫海那张淡漠的脸。胸口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我躺倒在纯白色的被子上,泪水滴在上面晕染成一片。
“杀了我吧。”我轻声呢喃。
“什么?”
“临死的时候,他说‘杀了我吧’。我在想啊,他该有多痛苦,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节哀顺变。”莫海装模做样地拍了拍我的肩,脸上却依旧没有半点关怀,眼里显不出一丝波澜,“我们先走了,心理医生会在明天早上过来,到时护士会提前通知你的,不用担心。”
莫海最后同我对视了几秒钟的时间,看似神情漫不经心,眼底却流露出几分威胁和压制。他随后便朝身后的两个助手使了眼色,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
我隐约感觉有怒火在胸中燃烧,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冲上大脑。忽然有铁锈的气息弥漫在舌齿之间,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嘴里喷涌而出,将白色的被单染出了一片殷红的颜色。
“去叫医生。”莫海对还在门口乖乖等候的小护士说。
可惜在医生到来之前我已经失去了所有意识,在一片混沌之中陷入了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感觉与死亡如此相近,却终究没走到那一步去。
我奔跑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就算抬头也看不见一颗星星。模糊视线的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明明没有什么非要到达的目的地,却就是想这样一直一直地跑下去。
可突然间有刺眼的白光袭来,我抬起手臂来挡住了脸。感觉到亮光渐渐散去,我才放下了手,缓缓睁开眼来。映入眼帘是那个熟悉的走廊,那个清瘦的身影。他牵起我的手,轻轻在我额前印下一个吻。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死我。”他贴近我的耳朵,几乎咬上了我的耳根。
“因为你想要为我们一族谋取自由。”我说,“杀了你,就像是杀鸡儆猴。”
“小塔,项链在莫海手上。”他说,“把它夺回来吧,那是我能留给你唯一的东西了。”
项链,那条他临死前塞进我手里的小狐狸项链。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蓖麻毒素,应该就是莫海的杰作。虽然他总是尽力隐瞒,但我特意打听过几次,知道他本是化学系的高材生,因为中途被开除所以才去了追狐队。提取有毒物质,再炼出精华加大纯度,对他来讲大概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然而他们以为杀了余小七就能震慑狐妖一族,事实上我们的力量比他们想象得更要强大太多。余小七的死,不但不能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反倒会激起狐妖反抗的斗志。
一场腥风血雨好像就要来临。
醒来以后我发现自己戴着氧气面罩,耳边不断传来医疗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看样子我又回到了ICU,一时间不知是该沮丧还是高兴。小护士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手里拿了一根装着透明液体的注射器。看见我睁开眼睛,她立即跑到了我的床前来。
我正想开口讲一句话,可是意识却又莫名其妙地模糊起来,视线变成了迷蒙一片。我好像是聋了一般,耳边的滴答声渐渐淡去,小护士焦急叫喊着“医生”的声音也快要消失,只剩下一个安静到了极致的世界。
我真的甘愿就这样走吗?余小七中毒而亡,他心心念念的族人就要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而我却只能在医院的抢救室里,无能为力地死去。这样的场景,或许就是此时此刻的莫海,最期望看到的。
记得余小七曾经交代过我一件事,如今看来,也算是他的遗愿一份了。无论如何,必须为了他继续活着,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记得把我的项链交给这个人,他会知道该做些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递给我一张白色的字条。
我接过字条,低下头去看。字条上写着“望月”两个大字,旁边还写了一串复杂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我抬起眼来看着他,一颗心直直地向下沉去。我只是不明白,明明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样的话,就好像明天早晨我睡醒起来,便再也见不到他了一样。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防患于未然而已,不必担心。”他伸出手来安慰似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说这样的话给我听,我又怎么可能会不担心。他是个极聪明的人,既然有了要交代后事的想法,就说明已经对未来有所预料。
“望月?”
“他在A国常住。”他回答说,“他是我非常好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族人。他从小比常人更聪明,算得上是个天才吧。二十四岁博士毕业,现在从事临床病理研究工作,薪水不算高,但他很喜欢。”
“我没听说你有这么个朋友。”
“他实在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你或许也不会想要认识他的。”余小七笑着对我说,“不过放心,他虽然有时候很讨厌,但绝对是个善良的人。”
醒来时一下子映入眼帘的只是纯白色的天花板,耳边响起熟悉的滴答声。尽管带着氧气面罩,但我依然感觉难以呼吸,仿佛在生死边缘游走了太久,身上的元气已经再难恢复了。
眼泪模糊了所有视线,有那么一刻我多想躲在一个没有人能发现的角落里,抱头痛哭直到再也哭不出来。为什么死的一定是他呢?
“小塔!”我听见母亲熟悉却又久违了的嗓音,“小塔,你终于醒了!”
余光里我看见她戴着浅蓝色的医用口罩,头上有一顶同色的医用防尘帽,身上是一件青色的隔离衣。她依旧显得那样苍白憔悴,让我只是看一眼都觉得一阵心痛。
我从未有一刻否认过母亲对我的爱,但她终究离我太过遥远,在我最无助的那段日子里,她的身影都不曾出现。艰难的时光里,陪伴着我的,是余小七。
项链,那条余小七戴了这么多年的项链,无论如何我都要从莫海那里夺回来。毫不留情杀死他的人,竟然还抢走了他最重要的遗物,世道什么时候沦落至此。
“妈妈。”我微微侧过头去看着床边的母亲。
“小塔,对不起,妈妈昨天夜里才赶回来。”激动得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她本想握住我的手,却被一旁站着的小护士拦了下来,“你要好好的啊,一定要好好的啊。”
“妈妈,余······”我哽咽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妈妈知道。”她紧皱着眉头,目光里满是关切。
她满含泪水看着我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一如我儿时记忆里那般朦胧而忧伤。
我还想多看母亲几眼,可小护士说家属探视时间已经到了。母亲恋恋不舍向门外走去,一步一回首,仿佛离开我就像是从她身上硬生生割下一块肉那样疼痛。她的背影在一片泪水的迷蒙中渐渐消失,昏黄的灯光笼罩在病房的每一处角落,我闭上双眼任由哀愁把自己浸没。
什么时候会天亮?为什么我像是活在永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