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飘来的阴云将圆月遮了半去，衬着星如仕女精心勾画的额间花钿，一如昨夜。好一个叫人烦闷的夜晚，无半点凉风，好一个无新郎的婚嫁，笑为他人谈资。
林洛随意地坐在府宅院子里的石凳上，一头乌黑的发如瀑布般散在白衣之上，滑落至腰际，任由它懒散地与袍子上暗纹纠结在一处。骨节分明的手端着酒杯，轻唤着：“繁花，下来陪我喝两杯。”
他很少如此说话，语气里竟满是落寞寂寥。
一片叶子落下，林洛低垂着眼，只一伸手便稳稳将它捉住，回肘时带起宽大的衣袖，转袖若飞雪。
“落尽笑你也是应该的。”林洛低眉含笑。
“脚麻了。”说罢，繁花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轻舒了一口长气。落尽总是笑她轻功见不得人，武功又不到家。
林洛自顾自的饮着陈酿，繁花也不出声响，主仆两只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时半晌竟是除了蝉鸣再无它响。
“我是东阳夫人所出，试问这世上谁不知道？”林洛眼下微醺，似是有意把自己灌醉。
手举着杯酒，林洛怅然若失的望着今晚的弦月，似是望着飘渺虚无的月宫，又似看着门外张灯结彩的亲事。
忽然冷声道：“他人只笑我如鸡蛋掉进了凤凰窝，可谁人又晓得我愿不愿意？叫了十三年的父亲却只是楚娇兰的爹！与我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繁花只听着，不作答，却见那人凤眸隐泛冷光，越发的凶狠，竟找不到平日里的半点随和。
“我只不过是皇帝老儿与自己下属的妻子私通所出！谁又真心的把我当皇子看？”
林洛收紧酒杯，又一杯下肚，顿了半晌，强忍着拉回一丁点弥留的神志。
“我不苦心经营早被人拆之入腹，谁真心的疼我？老皇帝可曾将我视为他的儿？老三将十二弟溺死之事他可过问半句？楚娇兰恨我入骨，巴不得我今夜就死，天下唯夕儿还傻傻的追在我后面，唤我哥哥……”
说完，林洛顿了顿，似乎有一丝温柔划过眼底。他低眉举杯，以不复之前的癫狂，声音放的平稳柔和了许多。
“记得那天也是下雨，我牵着夕儿走过西街的路口，那里正好有个卖糖葫芦的老伯。”
繁花看着眼前的人，林洛复而慢慢端起手中的琉璃盏，缓缓的说着，目光望着远处，似乎是回到了当初，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彼时就站在他旁边。
“那是夕儿第一次没那么的怕我，她抓着我的手，摇了摇，小声的告诉我她想吃糖葫芦。”说罢，一丝宠溺浮现在林洛的脸上，他眼角微眯，眸底掩不住的甜蜜，笑着道：“我顺着她小手看过去，那糖葫芦红彤彤的挂满了糖浆，看起来真甜。”
“你猜那串糖葫芦要多少钱？”他似是问着繁花，又似不是。
“两文钱。”林洛眨着眼睛，皱起眉头：“只要两文钱，可我却连两文钱都没有。”
林洛痴痴的笑着，将杯里的酒一口喝尽，添了一盏给繁花，一盏给自己。
“可说来也真是巧，正好旁边赌坊里的老爷赢了银子，手里拿着钱袋，乞丐便都围过来抢着磕头，喊老爷吉祥。等他高兴了，就把手里的碎银子铜板一撒。”
繁花接过一口饮下，脸上的神色未变。
“遍地的铜板，我一边磕着头喊老爷，一边伸手就去和乞丐抢铜板……夕儿在一旁吓坏了，她拉着我哭着说她不要了，她说哥哥，哥哥，夕儿不要了，夕儿不要吃糖葫芦了，哥哥，夕儿不要了。”
林洛笑着。
“我护着她，买了糖葫芦。”
“夕儿吃的像是饿急了的野狗，边哭边吃。一共八颗糖葫芦，但她一颗也没有给我。我咽着唾沫问她，糖葫芦甜吗，她说苦，苦的紧。”林洛的眉毛皱成一团，眼角略微泛粉声音也似乎沙哑了许多。
“那年我舞勺，夕儿送了我一串糖葫芦……她骗我，原来糖葫芦那么甜，夕儿却一颗都没有分给我。”
林洛脸上尽是失意的灰败，苦笑着问到：“你知她怎说的？她说那串脏了，她说以后都不会叫我再如此受苦，她说她这辈子都不想吃糖葫芦，她说……她把那串吃了，就没人知道这事，就全都被她烂在肚子里。”
繁花一动不动的看着似乎是喝醉了的林洛，看他强撑着手扶在石桌上，嘴唇微颤，终是忍不住的呢喃道：“夕儿，夕儿。”
繁花以为他醉了，站起身来准备收拾已然凉透的酒菜，谁知林洛伸出白到近乎发青的手一把捉住酒壶，冲她假意笑着。
“她幼时顽劣，但却只听我的话，她爱爬树，我不许，便拿来藤条打她，她说……”林洛咽了咽酸涩肿胀的喉咙，笑的支离破碎：“她说她站的高高的，她哥哥便能瞧见她了。”
林洛猛的伏案大笑，眼角却越发的酸胀“哈哈哈哈，果真是个傻子，在她的印象里我就得永远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繁花蹙眉，搞不懂他怎又怒又笑的？
慢慢平复下来的林洛缄默了许久，略感失望的呢喃着，似乎是说与自己听的：“不认识我也好，不认识我也好……省去了我很多的麻烦。”
“她那会儿在娘亲的肚子里也不多消停，但只要我一摸，她就安静了，有时我感觉她就在里面轻轻的贴着我的手掌。”林洛默默的看着自己的手心发呆。
繁花又添了一杯给林洛，却被林洛一手抓住了手腕，问到：“你说，那么小的肚子，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大的人？”
“爷可要休息了？”繁花看他已然醉的不成样子。
林洛趴在石桌上望着侍郎府的方向，就连一袭白色都快融入夜色之中。胸膛空落落似什么都没有一般的重复着：“繁花啊繁花，你是冰冷的仙风道骨，怎懂我们民间的疾苦？你不懂……”
繁花略微蹙眉，她并非仙人，但她确实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