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惊醒时,白千绮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的冷汗。她看见了……心中那架可怕的天平,正在缓缓侧歪向了扭曲的事实的那一侧。

她漫不经心地下床,赤脚踏到窗边,借着昏暗的光线拉开了窗帘。

窗外的霓虹灯依然闪耀,夜色依然蔓延着吞噬。注视着这一切的白千绮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一时之间,脑中徘徊满了之前林彬的一句话。

“白千绮!你要搞搞清!你现在是以‘白千绮’的身份在上学、你是用‘白千绮’的学生证在我这里治疗!起夜雪?起夜雪她早就不存在了!她的墓碑特么就在墓园里!要不要我带你去确认一下?你……”

白千绮轻轻拍了拍因为做梦没睡好而有些隐隐作痛的脑袋,又重新拉上了窗帘,步入了一片黑暗。

如果他们都说起夜雪已经死了,那么她,一定要去亲眼见证这个事实。

第二天是星期六。经受不住白千绮的再三哀求,起夜陌终于决定带她出去玩一圈。

但白千绮去洗漱间洗漱时,洗漱间内突然传来了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声声刺耳,恍若刀尖。

“阿雪!”起夜陌听到那阵不和谐的嘈杂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急急赶到了洗漱间,却见白千绮含泪立于洗漱台前,白色瓷砖的墙上原本应该挂着的一面梳妆镜却早已“粉身碎骨”。

白千绮惊恐万分地望向了起夜陌,半湿的脸和发丝中满是水淋淋的狼狈。

“哥——”白千绮仿佛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她不顾白洁纤嫩的小手不住淌下了丝丝殷红,如一只受惊的小白兔那般,红着一对玲珑通透的眼,直奔向了起夜陌。

起夜陌安慰地轻拍了几下怀中人的背,突然又把她推出怀中,皱眉道:“你打碎了镜子?看看,都流血了!安分一点不行吗?”

“哥!哥!她想把我赶出去!她就在镜子里!”白千绮激动地道,但下一刻,她突然又冷静了下来。

“不好意思,哥。刚才让你担心了。我去包扎一下,你带我出去玩吧。”白千绮收回自己因一拳挥在了镜子上而变得通红的小手儿,方才她小鸟依人、楚楚可怜的景象立刻被粉碎了。

后知后觉的,起夜陌才发现哪里有些不对劲——刚才他匆忙赶到洗漱间时,唤的是“阿雪”吧?但是白千绮刚刚为什么没有反驳为什么她的性格又转变得那么快?

回过神来时,白千绮已经在客厅翻到了医务箱,正拿出一只红霉素眼膏在为伤口上药。

“阿雪?”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起夜陌忽然就这么呼唤道。

正在上药的白千绮立刻条件反射地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望向了客厅门外:“啊,哎。”

霎时,客厅内外的两人都沉默了。

白千绮尴尬地为自己上完药,装作俏皮地道:“哥,你瞧你,怎么把我和阿雪搞混了呢!我都给你弄懵了!”

起夜陌讪讪一笑,心中疑念顿生——为什么刚开始时白千绮没有反驳?就算是她自己给搞晕了,那短时间内她不可能做不出反应的吧?还有,为什么白千绮的那句话表达的意思是他第一次叫她“阿雪”呢?

朦胧的雾气缠绕蒸发,初日含羞半露云层。再如同少女怀春时脸上的那种幸福梦幻的彩霞的照耀下,茵茵草地上被染得翠绿的莹莹露珠开始闪烁出异常华丽的光泽。

清晨的墓园中,安静的可怕。

支开了起夜陌,白千绮就一个人偷偷来到了这里,漫步于杂草间,寻找一个墓碑的踪迹。

依照残留的记忆前段,白千绮踏过一条淡灰色的石铺小路,来到了一座墓碑前。

看到墓碑时,白千绮很明显地整个人僵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寒意自最缺乏安全感的背后升起,瞬间卷席着侵蚀遍了她的全身。

有温热在不知不觉中蜿蜒而下,不慎滴入那张粉嫩的樱桃小嘴中,却是冰凉的咸涩。喉头紧缩着隐隐作痛,白千绮退后一步,几乎透彻了所谓“悲伤”与“绝望”的深层含义。

——吾妹白千绮,死于xxxx年x月x日。于此沉痛怀念。

白千绮……真正死了的人是白千绮?

万籁之中,白千绮哑然失笑,她眼中已然是被一层有形的水幕包围,无形的忧伤徜徉在她四周,渲染了寂静的晨间。

“怎么样?冒牌货?你开心了吧?你清楚了吧?这个身体是我的!我的!”白千绮止住哭声,放肆地大笑。一个声音却飘荡在她的脑海中:“怎么可能?我是白千绮!我是白千绮!”

“你还要我说多少遍!你已经不存在了!不存在了的!不要再出现在我的潜意识思考模式系统中了!”白千绮失声,不顾茫茫大雾中还有没有其他正处于悲痛之中的人的身影,她突然怒吼,随后却又十分受伤地抱着头蹲了下去,不知不觉中,原先整齐顺滑的长发便被她扯得凌乱不堪了。

一定是沉默了很久吧。很长一段时间,被浓重雾气填满的空旷墓园中依然回荡着白千绮无助的哭泣声。

混乱了。两个独立思维体在没有任何前奏的情况下就搅和在了一起,两种不同的思考指令一起被发出,潜意识深层无法反应,表层思维就开始了无意识的自主控制。

看来现在,是名为“白千绮”的柔弱性思维指令更胜一寿啊!

“阿绮?还是阿雪?”一个柔情似水的女声飘渺地传了过来。

白千绮警觉地回头向声源望去,却见到了一张冷漠清秀的面庞:“渺?”

“是阿雪吧?我更喜欢阿雪的说。”少女上前,突然捧起了白千绮那张被泪完全打湿了的小脸,如获珍宝般地细细观赏了一番后,才又恋恋不舍地移开了自己白得可怕的双手。

“我是谁?我不知道……”或者说是不确定、不敢相信?

“嗯,那你就是阿雪了,”少女莞尔一笑,如雪苍白的面庞上终于染上了一抹霞虹,“刚刚你哥找你呢,就在西郊花园那边。你来这他知道吗?”

白千绮轻蔑一笑,不知道是在嘲笑起夜陌的焦虑还是鄙夷自己的所作所为。

白千绮到这里来起夜陌当然不知道。他都不告诉她她就是起夜雪,有怎么可能让她来这亲自见证这个残酷的现实呢——反正她都是起夜雪,就算精神状况不一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渺,先不说这个,你为什么来这?”白千绮抛开了其他烦心的一切,问燕玦渺道。

燕玦渺扬了扬手中一直握着的白色玫瑰:“我妈妈,她死了,我回祈尔继续读书。管家让我来献花。”

虽然燕玦渺的言语充满间断性,连续性并不高,但白千绮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

“那你去吧,我找我哥去。”白千绮直起身子,挥手,带起了一阵清风。

直到白千绮的身影逐渐融入了一片茫茫雾色之中,燕玦渺才偷偷吐出一口气,白净的面庞上蒙上了一层荡漾着的绯红。

“再见,阿雪。最喜欢了……”燕玦渺开口,微不可闻地道。

“大小姐?”管家的突然出现显然令燕玦渺感到了万分的不满。燕玦渺厌恶地白了管家一眼后,便沉默着缓缓走向了墓园的另一边。

燕玦渺,十七岁自闭少女。照理来说,她应该会自动屏蔽外界对她的一切影响,但她在去祈尔上课的那一天起,就对起夜雪异常热情。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与她说过最多话的不是她的父母便是起夜雪了。

白千绮尽量地想去分析燕玦渺的思维方式——为什么燕玦渺会独独对她有好感?是因为她与某个人相像吗?还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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