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已经死了。”
起夜雪风轻云淡地道,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她的声音并不响,但所有人,都听清楚了。包括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的花洛落,和班主任。
片刻的寂静后,全霎时沸腾起来。
“啊!!!”尖叫声从门口传来,几缕阳光避开花洛落的瘦小身躯,从门框外洒入。
“秦老师!秦老师!秦老师她在说谎!她在说谎!她把千绮给藏起来了!千绮被她囚禁了!”花洛落猛然间转身,双手颤抖着抓住了她去叫来的班主任——秦鸿的深色衣袖。
秦鸿眉头微皱,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代管的老师面如菜色,见班主任已到,便不再多一刻的停留,愤愤然疾步踏出了教室:“秦老师,你的学生们真的是太好了!太好了!”
“哎——哎!张老师?张老师!”秦鸿头疼地唤道,张越老师却狠狠地与他撞肩而过,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然而,事实上并没有学生在意代管老师的去留——
秦鸿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他草草安慰了蜷缩在门边正瑟瑟发抖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花洛落几句,便轻步迈上了讲台。
登时,班级中鸦雀无声,如入夜的空旷操场中心一般的死寂。
“刚刚惹张老师生气的,自己去道歉。”
乐明鸣知趣地起立,默默走出了教室。
“白千绮,你跟我去2号医务室。”秦鸿走下讲台,来到起夜雪身边,有些无奈地向上推了推眼镜,目光中有一些无可奈何。
起夜雪起立,座椅后退与地面摩擦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噪声。
她扬眉,浓密的眼睫有如两只灵活的蝶儿,翅膀忽闪,勾起了一丝晦暗:“凭什么?就因为你是老师,我是学生,所以我就是错的?就因为你是所谓的‘医生’、我是你们所谓的‘精神病’,所以我的思维方式,我所说的事实就不将被认证?”
说到激动处,起夜雪的音调陡然间提高了八个阶:“我说了!白千绮已经死了!我看见的!我亲眼看见的!我不是白千绮!不是!”
秦鸿猛然扬起手臂,宽大的手掌似是要向起夜雪挥下,却终是被他隐忍着放了下来:“我有说你一定是白千绮吗?”
“老师,白千绮死了。水璃漓说她看见了,”后排的一个女生软糯糯地发言,接着双目无光地转向了一旁空荡荡的座位,“对吧,阿漓?”
“老师,阿漓说‘是的’。阿漓说她看见了。”又是一个女生的发言。
“够了!都给我停下!起夜雪同学,请你跟我走。”秦鸿显然有些震怒的倾向了,他紧了紧拳,最后还是摊开了手掌,伸向了起夜雪的方向。
起夜雪微不可见地隐去了眼角翻起的盈盈泪光,俯身穿过秦鸿的手臂下时,一滴晶莹随她的动作无声落入了满地的尘埃——
“诚如您所见,老师,我认路,我也拥有独立行动的能力。”
话音未落,起夜雪早已行到教室门外,瘦弱的背影在此刻竟是如此的柔弱无力。
为什么呢?为什么大家的肉身明明都是存在于同一个立体空间,但深层思维却被所谓“自我”给无限隔绝呢?为什么别人不会了解呢?我的,世界。
走出了教学楼,起夜雪仰头望天,湛蓝得没有一丝瑕疵的天空中悠悠漂浮过了一大团白云。
梦幻。人类盲目追求的所谓“美好”。
恶心。真恶心。起夜雪对自己说。
2号医务室,祈尔专门为学生们设立的特别医务室。因为考虑到有些同学随时随地都可能会犯精神病,所以在校内离教学楼不远处建造了这个类似“心理诊所”的医务室。
起夜雪在秦鸿的监督下来到了这里。
医务室内,值班待命的医生还是一如既往地懒散。注意到有人进入到了房内,他突然睁眼,便被起夜雪眼眸中的暴戾给吓得顿时清醒了。
“秦老师,难得啊!你的学生?”医生道,顺便自然地又瘫在了躺椅上。
秦鸿一声不吭,只是向上推了推眼镜,好一会儿后才道:“白千绮,校园ID:10073。”
那医生吊儿郎当地哼出了一个鼻音,还不等起夜雪反感,他就单臂一扬:“你先走,我搞定!”
秦鸿轻叹,看得出来他对医生的不信任。但最后,秦鸿还是独留下了起夜雪一人,缓缓走出了医务室……
这天傍晚,起夜雪是哭着回到教室的。
“阿雪,阿雪。阿雪不要哭了!”同学们见起夜雪回到了教室,除花洛落外的人纷纷都围了上去。
起夜雪惶恐地张望四周,惊慌失措地问其中一个同学道:“她是不是还在?回答我!白千绮她是不是还……”
“她不在了,她不在了的。阿漓说的哟!”水漓璃迫不及待地上前打断了起夜雪的问话,指着身旁道。
水璃漓上前,用双手托住了起夜雪被泪花打湿了的小脸,用力努了努嘴:“我相信阿雪的话!”
听见水璃漓的话,花洛落失笑了。她睁着一对水灵灵的无辜大眼,满是敌意地走近了起夜雪。
两人良久地对视,同学们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确定?”花洛落开口。
起夜雪的瞳孔骤然缩紧。
“千绮就在你的身体里面!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这不是属于你的身体!给我滚出去!”花洛落失控地抓住了起夜雪的衣领,稍不留意,已有一把尖刀抵上了起夜雪纤细的白颈。
两旁的人都被花洛落如此大胆的举动给吓到了。
刀锋之上的冷光闪烁,寒气散播。
乐明鸣首先反应过来,他作势就要去抢花洛落手上的刀,却被匆匆赶到的巡逻老师给喝止了:
“停下!她疯了,你也疯了是吗?她会把人杀了的!”
“我不会伤害千绮的!还有……难道。你们不想让千绮回来吗?不想吗?!!”
乐明鸣蓦地愣住,其他同学们也都哑口无言。
他们喜欢冷漠的起夜雪,高贵、野性,俨然是一副黑暗中的杀戮者的气势;但白千绮……那个长得与起夜雪一模一样的女孩,她知性、柔情似水,能够轻易地就进入他们的世界……
“同学,有话好说,先把刀放下……”巡逻的老师缓缓靠近花洛落。
无奈花洛落的警觉性实在是太强了,她失声尖叫:“不许过来!”不经意间,起夜雪的白皙肌肤上,已经晕染上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巡逻的老师只有停住。
感受到颈部传来的轻微火辣,起夜雪的神经如遭雷击,使她瞬间“活”了过来。
“花洛落同学。首先,知道吗,你这是犯法的行为。你侵犯了我的生命健康权,其次——”教室的窗户没关,一阵晚风飞入,吹乱了起夜雪两肩的如瀑青丝,“只有强者,才可以活下来!白千绮?呵呵……那种几句话就可以让她去自杀的人……值得吗?”
……
鲜血滑下,勾勒过少女若凝脂般的香肤,渲染于呆板的水蓝色校服上。
起夜雪轻哼一声,不知是在抱怨不满还是什么。她若无其事地绕开了失去攻击性的花洛落身旁,回到座位上,背起了空无一物的书包,
“哥,来的真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