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没有看见。照亮眼前唯一黑暗的是一抹刺眼车灯的灯光。紧接着,撞击声、物体落地的声音、急刹后发出的惨烈摩擦声,混合在一片尖叫声中都被灰色混凝土浇溉的地面上蔓延的无限猩红给吞噬了去。化为黑色。
绝望的冰冷。
我颤抖着手,试探到她鼻下时,心中是一种雷霆大雨无法盖灭的激动。
疯狂。黑灰色的疯狂。
单调枯燥的警笛声乏味地响起时,我默默离开了她的身边。离开了那辆车头明显凹陷的跑车;离开了喧闹不堪的好事人群。
她死了。
我喃喃着告诉自己,情不自禁可笑地扬起嘴角,勾出了一抹残破的微笑。——起夜雪。
“嘭!”“啊——啊!”“那边怎么了?”“出车祸了,快打120!”“过去看看!”
隔着人群的嘈杂,灰色混凝土浇灌的马路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流淌着一滩触目惊心的殷红。
一个衣着整齐的西装男子无助地现在他崭新的跑车旁,手足无措地舞弄着手上的行车记录仪,仿佛想解释些什么。
行人“啧啧”地评论着跑车车头上可怖的凹陷处,有的讽刺,有的辱骂,有的则是怜悯。
起夜雪抱着一种必死的决心,来到被撞者身旁,将白洁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移到了那人小巧玲珑的鼻梁之下。
片刻后,起夜雪满目忧伤地站起,有晶莹无瑕的泪花在眼眶之中闪烁。
强忍住干呕的冲动,起夜雪离开了血腥之气最浓重的地方。
她来到所有在场人的面前,摘下了乌黑亮丽秀发上松松带着的那顶,与被撞女孩身旁沾染了些许血污的校服配帽无异的水蓝色条纹的帽子,对大家也是对自己说:“她……已经死了。”
沉默。
起夜雪知道,从行车记录仪的摄影画面来看,司机并没有违反交通规则,车速也十分正常。要说到不正常的……应该是那个被撞的女孩。
那个叫做白千绮的女孩。她突然从十字路口跑出,朝着面前的红灯飞奔。
录像中,清晰地照到了她当时脸上的那种笑容。绝望,疯狂,恶心而又不堪入目。令人心生寒意的丧心病狂的笑。
“小妹妹,她是你的……姐妹?”有人走过来,安抚似的轻轻搭上了起夜雪瘦弱的肩。
也难怪,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的那个女孩,她那被披散下来的长发半掩住的面庞,竟与起夜雪的别无二致。
起夜雪晃了晃脑袋,之前的惶恐不再:“很遗憾,不是的呢。她是我的同班同学。白千绮。”
“我想,我应该去上学了。再见。”起夜雪绕过满地的血色,露出了一个晴天的笑容,走向了学校的方向。
听到起夜雪轻松话语的路人面面相逼——这个女孩,是不是有些异常?
起夜雪嬉笑着蹦跳远了。她知道,尽管那个司机无罪,但……无耻的法律也会要求他负责任的。
有人看见了她水蓝色的校服上,胸口,是一个学校的专属标志。
“是‘祈尔’的学生!”有人低声谈论道,却被起夜雪闻所未闻地直接忽视了。
“千绮,哥哥就要从国外留学回来了哟!可惜,你永远都没办法看见他了。”起夜雪抬头,目光穿透了湛蓝似水的天空,直望向了她心中的巅峰。
世界的极点。在那里,她可以看清这一切。包括,自己内心的妒忌。
“阿绮,你到了啊!”
听到同学热情的呼唤,起夜雪微微侧头,古怪一笑:“是啊,洛落。我,回来了。”发梢飘扬间不经意露出一只邪魅透亮的眸,里面闪烁着的光芒,是黑暗。一片疯狂。
“夜、夜雪?”花洛落明显一愣,在看到起夜雪自然地做到一个空位上后,她露出了有些害怕的表情。虽然仅仅只是一瞬,但还是被起夜雪捕捉到了。
“怎么了,洛落?”起夜雪从容不迫地卸下书包,忽而转头,长发随着她的动作突然飘转,在半空中划过了一个可怖的幅度后,又回到了她看似不堪负重的肩头。
“你总是能轻易地分辨我们啊!”起夜雪伸出纤纤细指,将散落在水蓝色校服上的凌乱发丝缠绕了几转,水汪汪的大眸直望向花洛落的眼底——她灵魂深处的思想:“所以,我讨厌你。特别、特别。”
花洛忙不迭后退,白皙细腻的小脸上写满了惶恐,一个不留神,她早已撞上了后边的课桌。
起夜雪淡笑着凝视花洛落,眼神中夹杂着轻蔑、嘲讽,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令人绝望的东西。
书本、文具从受到冲撞的课桌中散落出来,一阵嘈杂后,偌大教室在顷刻间安静下来。就像是晨间还未被第一缕阳光穿透的森林,潮湿的寂静。安宁地瘆人。
一个老师视若无睹地静静坐在讲台上翻看资料,一声不吭。
同学们的线瞬间聚焦到了花洛落身上。
“秦老师呢呢?秦老师——”花洛落突然的尖叫令同学们感觉到了些许的不正常。
“花洛落同学!回来!你去哪里?”管理班级的老师从资料中抬起头,却见花洛落惊慌失措地逃出了教室。
仿佛身后便是万丈深渊那般,听到老师的叫唤,花洛落却任然不肯回头(或许是不敢?),只是直直向外仓皇逃去。
讲台上的老师一脸怒色,他愤愤地操起了手边的一个对讲机:“二楼七班的花洛落刚刚跑出去了,把她抓去2号医务室!”
后排的座位上,一个男同学失笑:“呵呵呵呵,多么棒的尖叫啊。可惜……班主任刚刚走。”
“乐明鸣!你给我节制一些!”老师显然已是怒上眉梢,但他的呵斥声很快就被更多同学的声音所盖没了。
祈尔。第七市最有名的一所学校。自创办以来的三年间,他们共收录了约一万四千多名“问题”青少年儿童;共得到不下十五所精神病院的赞助。他们招聘心理医生去当辅导老师,在适当切入辅导的情况下进行授课,希望以此慢慢解开学生们心中的“死结”。但是,如果是自己不愿意被释放的呢?
“那么老师,请问什么又是节制呢?”起夜雪扬唇,少女粉色柔软的唇畔渐渐浮现了几丝红黑混杂的可怕叛逆。
起夜雪顿了顿,桌面早已被她自己整理地井井有条。她起身坐到了椅子上,回眸,眼底是不尽的空洞:“老师,如果您想让我们知道什么是节制的话,请您先做好榜样——知道吗,您现在这种理所应当的‘教训’不过是一个笑话。无耻的笑话!不仅好笑,而且,毫无意义。”
老师微愣的片刻,教室中立即炸开了,所有的同学,所有同学的思维,全都乱做一团。
“白千绮!你给我出去!”
“怎么了?老师?害怕了?被我给说中了?心口不一的恶心生物体。这就是你所谓‘正常’的思维给你的所谓‘正确’的答案?”
“还有,请不要叫我‘白千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