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夜雪,你是知道的,你哥哥和我们都为你花了很多心思。”眨眼的片刻,影入神经系统的依然是秦鸿的苦口婆心劝说态。

像是虚空做了一场白日梦的起夜雪赫然回神,有些梦醒后的不知所措。

她刚刚……好像干了些其他的什么,但绝对不是在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平常校园内!

她刚刚,究竟看到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呢?为什么记忆会模糊地像戴了一副被磨得毛糙了的玻璃镜片?

“起夜雪,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听?”

突然,秦鸿严厉一声低唤,起夜雪才终于从思维之海暂时脱离。

起夜雪抬头,清晨的金色阳光从她缓缓扬起的下巴下方,细碎地挥洒在了衣水蓝色的襟上,一切的组织,都仿佛是那么地美不胜收。

起夜雪唇角微挑的一瞬,秦鸿似乎看到了她的一丝戏谑:“不好意思,没能听懂秦老师您的意思。”

这分明就是在挑衅,可面对如此这般轻蔑的语气,秦鸿偏偏就能处之泰然。

“你知道,接近燕玦渺可能会使你失去这次转学的机会。”直截了当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装的,秦鸿现在的脸上,竟还是一派温柔的暖笑。

起夜雪微微感到有些恍惚——这样如云团般软糯暖和至极的秦鸿是不是有些太反常了?还是说,他是正常地可怕呢?

“你们想介入,我的思维?”面向秦鸿,起夜雪竟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一副怎样令人生厌的样子来。

秦鸿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稍带无奈地扶下银边的细眼镜框。他反而是轻低下头,晨曦被走廊外森森林叶切割后颤抖着洒落在眼睛镜片上,从暗色的倒影中折射出一股诡异而冷厉的光芒。

“起夜雪,我们没有谁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思维’,只有引导。有灯的地方才会有方向。”秦鸿重新抬头,眼镜上闪烁着的阳光立刻犀利地扫了过来。

就像一把及锋利的刀,想把起夜雪整个人都解剖开来,把她血肉之躯中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段脉络相接处可能会因黑暗而滋生的恐惧彻底剜出。

然后无情地曝晒在阳光下。分明没死,却可以无尽享受绝望。

起夜雪有些戏谑地低低笑了两声,眉目间冷气弥漫。

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回答。不折不扣的。

但是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能够听懂秦鸿到底在说什么?

“灯……抱歉,现在是白天。我不想在一片光芒的飘渺中迷失了路的方向。”起夜雪回眸转进教室,却见花洛落正目不转睛地冲她凝望。

瞥见燕玦渺在教室中远远望她身影的眼神,竟也是那种“对这颗糖垂涎三尺很久了”的古怪目光,起夜雪不禁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看什么看!她又不是糖!死也不会让人舔的!

“你真的看见光了吗?封闭的空间内,会有白天吗?”秦鸿愈劝愈烈,那架势,像极了某个人。

某张被碾压在箱底无数时光了的旧相片中的人。

那张照片,是黑白的。起夜雪怎么也不可能忘记。

那个人的笑脸,是空灵虚无的,仿佛昨天还在镜像中幽幽闪过。

那般刚烈的口气……但是,不应该是这个人啊!

“算了,你先回教室去吧。我还有个’班主任探讨经验研究会议’要开,回来后就给你和燕玦渺换位子。”匆匆忙忙地看了眼腕上佩带的表环,秦鸿终于停下了与起夜雪的“谈心”。

只可惜,起夜雪完全没听到他刚刚说了什么。

放下秦鸿让她回教室的那句话没有槽点,另外的……

班主任探讨经验研究会议?那不就是几个拿着“精神科”徽章的所谓“老师”,一起商量怎么把祈尔的学生们全都变回“正常人”嘛。

可惜了。这些学生们,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正常人”了。

换座位?

不过是为让她起夜雪通过转校考核,为她能在不久后出祈尔然后给秦鸿增加业绩做准备嘛。

要让秦鸿失望了呢。

起夜雪感觉,燕玦渺的影响对她来说已经微乎其微了。尽管几天前才不适应得紧的。

步入教室的那一刹,被粉碎的阳光铺洒走廊仿佛发出了阵阵悠远哀鸣。脑海中突然浮现的那个人影及她的名字更是让起夜雪十分不快——

白千绮。

秦鸿为什么就像被白千绮感染了一样,变得这么爱劝人、婆婆妈妈了呢?

抬头,望到的不是一如既往的湛蓝明净天空,日光灯的光辉散发,投入眼中扎扎的,刺人眼球。

不对……为什么,秦鸿没有把她送去林彬那里接受思维指导?

反常,这“正常”地太超出“正常人”所定义的“正常”的范围了吧?

一时默在安宁的课桌上,有替管的老师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圆眼镜走进了教室。

“起夜雪,秦老师又把你叫出去谈‘人生’?”背后传来了乐明鸣低低的“长途电话”的声音。

起夜雪趁讲台上的老师不注意,转头的瞬间,投向乐鸣明一个轻浅的微笑。

乐鸣明见得,笑得却是越发……猥琐了?

此时屋外似是有不解风情的风儿扶过,窗外摇曳了一树的梧桐叶子,那一只只手掌中未能全兜了去的阳光窃喜着跳跃下来,随着梧桐叶“沙沙”可惜的叹息声在课桌桌面上浮动。

无意识的,阴影中好似隐藏了一丝忧伤。

“雪……”燕玦渺略带占有意识地轻唤了起夜雪一下。

起夜雪重新回头,才恍然发现,老师的目光已经落向了她。

于是,起夜雪很自然地道谢道:“谢谢。”

“雪……”燕玦渺却像戴了一副全封闭,内真空的耳套一样,双眉紧蹙下的瞳孔中竟含有几分危险的神色。

不像燕玦渺。不管是现在的燕玦渺,还是很久很久以前,尚未改变过的燕玦渺。

起夜雪望了下窗外依然争先恐后着迎接阳光照耀洗礼的梧桐叶们,心中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分明只有她出教室在进教室的不足五分钟,但所有的一切却都像是被什么魔物给改变了呢?

所有人的灵魂都好像被抽出了大半,却又在原本的躯壳中灌入了别的思维体。太满了,又太相像,分明应该是反常的,但给人的感觉就是一种分辨不出的模糊熟悉。

燕玦渺不知道起夜雪正在想什么,也不会知道自己在起夜雪眼中的反常。

她只是一直喃喃着起夜雪的名字,突然轻笑出声,少女粉嫩可口面颊上浮现的一层诱人霞色下,却是森冷之至的寒冰:“阿雪你不喜欢我吗?”

“你指的是那个喜欢?”起夜雪有些不确信的疑问道。

这个问题可得问问清。

如果从容貌或者是朋友这两点上,起夜雪确实是挺喜欢燕玦渺的;但倘若是从某些不纯洁的感情问题上……抱歉,查无此人!

“阿雪,明明我们的思维那么像……那么像。但是,你还是不能和我再靠近一点吗?”燕玦渺的声音飘飘渺缈、甜甜腻腻,但她话后的意义早已与她醉遍天下人的嗓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还是比反比例函数还要反的反比。

“如果是距离上的话,我们现在很近。但如果是思维上的话……”起夜雪微微停顿,见讲台上装模作样环视了教室一周的老师又重新低下头,批改着一堆不知道是作业还是什么的东西后,才继续接道:“渺。极点,也是有黑洞的。陷得太深了,就不会再是极点了。”

“不跳下去试一试,你怎么知道它没有底?”燕玦渺愤然,从未超过5分贝过的柔弱女音竟一下上升到了7分贝。

亏的是,没人注意。

不过,就算有人注意到了,听到自闭症患者突然讲话,也只会觉得燕玦渺“反常”了吧?

和正常人一样的分类项,标准却正与正常人相反。

想到这里,起夜雪哑然地笑了。

“渺,你真的,还看得到光明吗?”起夜雪这么问道。

不闻燕玦渺到底恼羞成怒地嗔了句什么,问出话后的刹那,起夜雪只看见脑海隐隐约约现出一副画面——

一个女子眸中充满敌意,却是神色凄凉地问面前的男子:“你眼中……不,你的世界中,确切地还有光明么?”

不知男子薄唇一张一合轻如尘埃般地答了些什么,女子手中顿时失力,原本威风凛凛持于手上的配枪骤然落地,发出了好大的声响。

想也不想的,起夜雪便意识恍惚的随脑海中那人喃喃自语般地呓出了那句话:“那你便是这么焦虑着要毁了最后能还你一丝清明的光亮么?”

听得一旁的燕玦渺浑身因惊讶而一颤,而起夜雪则默默由衷自心里感叹道——

明明中二小说我都戒几年了的啊……刚才那是哪一幕?

讲台上的老师抬眼望望这边,见没有异常,便又把头低了下去。

没错,既然是学校,那么患者在这里也是要学习、做作业的。

起夜雪深知自己不是学霸,于是又拿出了《数学课堂习题集》,眯眼对上面昨天数学老师布置的作业细细思考开来。

“这位同学?”

听到有人就在自己身旁叫自己,起夜雪才终于回过神来,却见作业本洁白如羽的某块答题部分上,多了一个男子无暇的侧脸。

模模糊糊,就跟之前脑海中转瞬即逝,化作尘埃飘荡,再无重聚之时了的那副画面一样。唯美地令人窒息。

唯独不一样的是……

“这位同学,麻烦你把画擦掉。”不知什么时候下来巡查了的老师一脸纠结地望着起夜雪,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当然,不擦也可以,但是题还是要做的。”

“位子够大。”鬼神差使地,起夜雪竟这么答道。

老师闻言,也便自讨没趣地走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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