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喉咙里有团火焰在燃烧。
惺忪的眼慢慢睁开来,就像平日里,我喊了声:“瑶田!”
四下里异常寂静,没有应答,我的身体很是无力,夜已深,周遭有股烧灼的气息,我的头还在发昏,起身点燃了桌上的烛台,这屋子被照亮了。
“这不是我住的那间!”
我想一定是发生了些什么事,我孱孱弱弱地走到门口,推门一看,有个小道童倚靠在门框上睡着了,我的举动还是惊醒了他。
“噢,杜娘子,您醒了,我这就去告诉观主,您终于是醒了!”道童脸上露出悦色来。
“是百问啊,我怎么在这里的?瑶田呢?”
我对那小道童问道,我识得他,他是观主身边的那位小道童,名字叫做百问。
“杜娘子,东苑起火了!”
“噢,我知晓的。”
“杜娘子,西苑也起火了!”
“这......”
“观里还闯入了歹人,他们险些掳了娘子去,瑶田姑姑为了救您受伤了,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瑶田受伤了?她在哪里?快些带我去见她!”
我一把抓住百问的胳膊,力气有些大,百问登时皱起了眉头,口中呢喃道,“娘子的力气好大,百问的胳膊好痛。”
我忙松了松手,变换了口吻,对着百问央求道,“好百问,带我去看看瑶田吧,我心生担忧!”
紧簇眉头的百问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疑惑得扫视了我一眼,说道,“杜娘子,瑶田姑姑被安排在北苑里了,这里是南苑,我这就带杜娘子前往探视。”
很快,我就见了奄奄一息的瑶田。
她的脸铁青着,看来中毒已深,那些毒液进了她的五脏六腑里,我坐在床榻边沿上,紧紧抓着她的手,看着她煎熬的脸,我背对着百问,不让百问看见我怪异的神情。
“瑶田,你现在还不可以死!”
我的心里在呼唤着,不可以死,并不意味着我不想她死,她现在就这样死了,我的心血不就白费了么?
我的这一只瞎掉的眼不就白瞎了么?
瑶田啊,瑶田,我将你从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孩调教成现在这般武艺高强的女保镖,我花了太多的心血,我怎么会就这样让你死掉,你还没有完成你的使命!
我的脸上定是显现了狰狞的神情来,瑶田这时候是看不见的,她总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女人,可就是在此刻,我的脸上挂着这天下最恶的神色。
我的灵魂早就交给了恶魔。
我来白云观已经有两年六十九天了,这观里的一草一木都沾染上了我的气息,看起来我是一个受迫害的逃跑的某个富商的妾。
白云观的观主之真,送了我一本《皇帝内经灵枢集注》,说是多看看这些先人的经注可以缓解我的病痛,他还时常点播于我,要我放下心结,饶恕,饶恕旁人的恶。
我知道,他信了,信了我的婢女跟他说的那些话,信了我是受了某个夫人的迫害,毁了一只眼,才要藏身在这道观之中,获得庇护。
这两年多来,我没有安稳睡过一个夜晚,或者说这十九年来,我都没能有过一刻的安稳。
我的父亲离开我那一年,我才十三岁。
“瑶上护军,那可是正三品的大官啊,怎么一夜间就成了叛贼了,满门抄斩啊!”
“瑶护军和瑶夫人,还有一个小女孩,和那瑶家上下八十口人就在午门被砍了头!”
“听说那血流淌了一地,那些刽子手冲刷了三十日都未将血水洗干净,听说那些尸首被乱葬到了皇城外的乱坟窟,有些手手脚脚都暴露在黄土之上,野狗野狼来啃噬,残尸遍野,真是惨!”
流言传进我的耳中时,我已经被父亲送到远在蜀南的外族亲家中三月有余了,这里离京都很远,族长是个叫做邱旌的老头,他是父亲的一位好友,我见他五大三粗的缩在断墙堆里哭成了个孩子。
我没有掉一滴眼泪。
“玥儿,你的父亲不是叛军,你知晓这个就足矣!”
“我知晓的,父亲不会是叛军!”我顿了顿,嘴唇咬出了血痕,“可皇城里的人还是砍掉了父亲的头,还有母亲,还有一个冒充是我的丫头的头,是不是!”
十三岁的我冷静得可怕。
“你的父亲早就预料到了,他才把你托付于我,我定会护你周全!”邱族长用老手抹掉了眼角的泪痕。
“我要给父母报仇!”
十三岁的我永远记得,那时候头顶上的枯树枝杈上惊起了三只黑色的鸟,我决绝得对天起誓。
“玥儿!你莫要让你父亲白白送了命,他就是不想你陷入其中,才把你换了,那一个火坑,你莫要再去里面送命!”
“我知道,父亲是因为那个白云观的事才丢了性命的!”
我的眼睛里闪出来的光可以杀人,那时候我在召唤恶魔,用我的所有去交换,我要报仇,我对着邱族长说。
父亲在朝为官,从我记事起,他一直是个小武官,虽然我们瑶家世代从武,可父亲一直未被器重,直到父亲去了趟白云观,那一次,父亲是带了我的,他只是将我交给了门侍带着在观外游玩,可我见父亲从观里出来时,脸上的神情甚是不一样。
从那时候开始,父亲就好似一帆风顺,很快就做到了上护军,说是成了皇族最器重的人 。
我们瑶家也从门客罗雀变成了宾客不断,前来寻父亲办事的人越来越多,父亲将我送到蜀南之前,他曾带我又去过一次白云观。
他只是带着我,立在观门之外。
“玥儿,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父亲,您带玥儿来这里,是要问卦么?玥儿一直都是好好的,您看,玥儿已经把瑶光剑法的剑谱都记下了呢,父亲,玥儿想要一把宝剑,像父亲一样,玥儿,要习武!”
我在父亲面前跳脱得像只兔子。
“玥儿现在还小,等到玥儿长大,到了如今我的年岁之时,我便将这把瑶光宝剑送给玥儿!”
“父亲,父亲,那时候父亲也要在白云观里为玥儿办一场剑灵召唤的法事,玥儿要成为瑶光剑的主人!”
我记得那时候父亲的表情,他看起来有些困顿,可那困顿转念就消失了,他冲着我点了点头,一手托起我来,将我放到了汗血宝马上,长鞭一挥,一路奔向了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