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她有些烦恼,小林老师不肯收学费。她给过几次,他都拒绝了,说自己是陈霄的朋友,不用客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知道即使是亲戚也不能平白亏欠很多,这样才能长久。但她想不出该用其他的什么办法来表示感谢。
她发现自己是个对事聪明,对人糊涂的人。对于陈霄,她无法做到若无其事的云淡风清;对于小林老师,她也无法用用恰当的行动表达感谢。
该假装的时候,她不会假装;该直接的时候,她又不够直接。
最后,她去找了陈霄。
“有件事情,想问问你。”她一开口又听到自己那有点怯柔的声音。
“什么事?”陈霄停下手里工作,抬起头来,他还是那平和素淡的样子。
“小林老师……”
“怎么?课上的还满意吗?”他嘴角一动,眼里含了笑意。
“满意,他人挺好的。就是……就是……”她搓着指尖,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他眼睫微微动了一下,脸色微沉了下来。
“没、没什么事情。”她忙解释道,“只是、只是,我给他学费,他,他就是不肯收。”
“是吗?”陈霄本来紧绷的表情松弛下来,拍拍手掌,笑道:“那就对了。”
“什么啊?”晨曦看着他的样子,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如果收了钱,还是我的好兄弟吗?”
陈霄呵呵一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说道:“没事儿,我和他是大学同学,是住在上铺的兄弟。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可,可我就放在心上了。”她轻声地嘟囔道,“这样我不是占了你们两个人的便宜吗?”
陈霄有点无奈的看着她,沉思了会儿,说道:“那你想怎么样?”
“你知道他喜欢点什么吗?我买点礼物谢谢他吧。”
“这个啊,他的品味就比较怪异了。他喜欢天文、研究星相、有时还整点八卦,算算命什么的。”“什么啊?”张晨曦愣了,她怎么没看出来,“那买什么?望远镜?还是……”她一脸迷茫焦急的表情,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你给他买个道士袍吧,再弄个法尘。以后,他给我们胡诌的时候可以来身行头。”陈霄摸着眉毛,似笑非笑的样子。
她看着眼前的陈霄,有点陌生。是因为幸福吗?因为幸福才变得那么开朗?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似乎注意她的沉默,陈霄重又说道:“你现在别急,等到你高考考好了,请他吃顿饭,再谢他吧。”
“那好吧。”她不再多言,点了点头。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努力吸了口气,转过身轻声唤道:“陈霄……”
却只望见他背对着门口,拨着电话的背影。
“恭喜,你要当爸爸了。”
这句话,终究还是不要说吧。她不是恶人,但“恭喜他”这样的话,终究只是假话,客套话,违背她的内心也欺哄了他。
她低下头,轻轻阖上了门。
二月是个阴谋的季节。死寂的土层睁开的一双双睡眼,用暗语手势密谋将严寒的枷锁踢翻。他们默无生息地弓起背,握紧拳,僵持在那里,等待一方的突然发力将另一方彻底击垮。
田茵音是在这样的一天出现在了店里。她穿着酒红色的大衣,拿着白色的鳄鱼皮手提包,蹬着黑色高跟鞋,倚在小办公室的门口,很是优雅地向张晨曦招手。
张晨曦正低着头写这个月的销售计划,只感到眼前有一贵妇人的身影,一抬头竟然是田茵音。
“音儿,你怎么来了?好久没见了。”她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
“你也知道好久不见啊。也不来找我。只好我来找你了。”
张晨曦不好意思的笑了。确实如此,自从那场闪恋闪电似的结束后,她总觉得对田茵音有点愧疚,也就有意躲着她。再加上后来有了考大学的计划,天天如同三明治一般挤时间,哪里还有见她的机会?
“来,坐,我给你去倒点水。”张晨曦忙起身站起来,把她领到小沙发前,转身又去自己抽屉里拿那包舅舅给的铁观音。
田茵音敞开双臂很是惬意地坐着,一双大眼睛骨溜溜地四处打量。
“晨曦啊,真不错啊。”
“什么?“
“你的办公室啊。”
“嗯,是还行。虽然小点,但是安静。”
“当然呢。你看我虽然升了副店长,也没有独立办公室。陈霄对你可真不赖啊。”
她忙躲闪地笑笑,说道:“嗯,他仁义。对谁都好。”
“我看,他对你特别照顾。”
“又瞎说。他对你不是也挺仗义的。”她赶紧笑着打趣道。
“我吗?其实,我后来想想——”田茵音凑到张晨曦面前,掩着嘴巴轻声说道,“你觉得他会不会是也想让我走?”
“什么啊?”她睁圆了眼睛,很是不解地看着田茵音。
“你想啊,如果是你知道身边有个人喜欢你,你自己又不喜欢他。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别扭啊。”
张晨曦沉默了,心像被钢针扎了一下,冷冷的疼。
“说话呀?”田茵音用手肘碰碰在发呆的晨曦。
晨曦这才慢吞吞地说道:“你怎么那么想他?”
田茵音忙摆手,解释道:“我可不是把人想坏啊。对你喜欢的人,你总喜欢揣测揣测的,想知道他究竟想什么。”
张晨曦无奈的笑了。
“那你对他还很感兴趣?还那么揣测东揣测西的?”
“说什么呢?”田茵音陡然站了起来,高声说道:“晨曦,我可在此声明:如果说我以前还惦记他,那叫旧情难舍。唉,也不能算旧情,唉,反正姑且这样说得了。但现在——现在——”边说便隐秘地笑着,然后晃了晃左手。
一道银光——
就像当初陈霄在会议室时那轻轻一晃。
“你结婚了?”她惊讶地叫起来。
“嗯。对了。我已经成功把自己推销出去了。”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递到她面前。
张晨曦哭笑不得的看着她,原来今天她是来报喜讯的。
“怪不得穿得一身红。”晨曦白了她一眼,“进来还不说,绕了那么大圈子。还扯上陈霄。”
“陈霄可是个重要人物啊。“
“怎么说?”
“陈霄,他要参加我的婚礼的。这样我就可以正式告诉他——他不用躲我了。”
张晨曦靠在沙发上故意呛她说:“他又没躲你。倒是你躲他,死活不肯回店里看看。”
“唉,不管了。反正今后我就又可以经常看你了。我也可以和他慢慢成为朋友了。陈霄这个人,当朋友是很不错的。”
张晨曦点点头,朋友是很不错的。
只是对她,陈霄永远成不了朋友……
所谓的婚礼,其实就是请男女双方的密友同事聚一聚。他们春节回家时已经在家里办过仪式了,因此这场“婚宴”也分外轻松随意。
包厢里就两桌年轻人,举着啤酒轻松地倒上一口。田茵音老公的同事正拉着他一阵猛
田茵音挂记地不时往那边看上一眼,嘟囔一句:“真是的,说是朋友,还灌他。“
陈霄和张晨曦都笑了。
“心疼老公了?”陈霄打趣道。
“当然了,是我老公,我当然心疼。”
田茵音这句话喊得有些响。隔桌和田茵音背对背坐着的一个人站了起来,走到田茵音面前,说:“来,小孙啊,心疼老公了。小吴有福了。来,我敬你一杯。”
那是个中年人,微胖的身材,很是持重老练。
田茵音忙站起来,端起酒杯说:“薛经理,是该我和小吴敬你。小吴,过来。”
小吴本是纠缠在同事中正想着怎么脱身,听见田茵音召唤,立马快步走了过来。
“小吴,我老薛敬你们一杯,祝你们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谢了。”
田茵音这时显现出了东北女孩的豪爽,抓起桌子上的酒瓶就往杯子里“扑扑扑”地倒满,拿出一干而尽的态势。
旁边的小吴的脸顿时红了起来,一把把她的酒杯抢了过来,说道:“你别喝,我来。”
“这怎么行呢?薛经理敬的,我当然得喝。”
“哎呀,你当是以前啊,你不能喝。”小吴固执地握着酒杯,然后向薛经理笑道:“薛经理,我这两杯一起干了。”
薛经理呵呵的笑着,举起杯子也一口闷了。随后,拍着小吴和田茵音的肩膀说道:“我纠正一下,应该恭喜你们白头到老,升级当父母了。”
薛经理不愧是经理,最后一句话,艺术加工——升调、重读、拖音、延长。顿时小小的包厢霎时安静,然后便是轰然大作的欢呼惊叹声音。
张晨曦拉着田茵音问:“真有了?”
田茵音第一次那么腼腆的笑了,两颊飞红,点了点头。小吴很是幸福地挠了挠头。
小吴的同事们一拥而上,这次是怎么也不放过他了。升级换代当父亲这件事毕竟在现代中国一生只有一次,至多两次。
“怎么也不告诉我?”张晨曦拉着田茵音的手问道。
“这,这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说完,低下头微微一笑,双手轻轻抚住了肚子。
接下来那个肚子里的孩子成了这场婚宴的主角。
田茵音和他老公围着陈霄讨教经验,你一言,我一语的。每句话都如同谱上配乐,跳动翻飞着。
“其实,我现在还有点不相信,要从这里出来个人,想想觉得又奇妙又恐怖!”
“不恐怖。”小吴按了按田茵音的手说。
“又不是你生,当然你不怕呢。”田茵音娇嗔道,“陈霄,你老婆怕吗?”
“她还好,一开始有点,现在没什么了。”
“你们打算怎么生?剖腹产还是自然生?”田茵音很是紧张地问。
“我想让她剖腹产。她想自己生,自然生产的孩子比较健康。”他微微笑了,眼睛里闪动着光泽。
“啊,我真是太崇拜你老婆了。我跟小吴说了,我才不要自己生,这要痛死的。”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热烈的讨论着,她坐在旁边默无生息地听着,想说点什么,终于什么话都没有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