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触礁
她还没有想出给小林老师送什么礼物,小林老师却给她准备了一份。
她很是无措地捧着那份礼物,最后还是放回到了桌子上。
“我不能拿。你学费还没收,还给我东西。”一直说话柔柔的她这次很坚决。
“那是专门给高考学生用的保健品。我们好多学生在用,效果不错。后来正好我们发现另一个高二的家长是代理这个保健品的。所以想买的学生就一起团购了一批。我们老师他就送了一盒。你看我也不考试,也用不着。”
“我真不用,你可以送给亲戚朋友。”
“你看我这点岁数,和我差不多的兄弟姐妹都已经读大学或工作了。辈分小的,才刚生出来不久,等他考大学的时候,估计这东西也就只能能怀旧怀旧了。”
“可、可……”她一着急,又嘴拙了。
最后,还是她抱着这盒东西回家了。
似乎一直以来在和别人交往,她经常是妥协的一方,虽然心里并不是很愿意,但是会默不作声地接受下来。她知道但不愿意承认那其实是软弱。
也许自己性格里有着天生的“顺从性”,她讨厌冲突抗争,她喜欢和周围的一切——环境也好,人也好,观念也好,相安无事地共处下来。在自己的人生中,她从来没有主动打响过一场战役。别的是这样,爱情更是不战而败。
“你就拿着吧。”陈霄还是这句话。
似乎朋友本来就是用来欠人情的。
“可……”
“谁都不喜欢欠别人东西。但来日方长,你记着就行了。说不定以后你反过来帮我们很大的忙。”
她不再争辩了。陈霄的话,每次她都是听的。
“还有他知道你生病的事了。他从同事那里知道你过去在青谭中学的事了。他打电话问过我,我说了,但我嘱咐过他别跟其他人讲。你挺让他感动的。”
她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陈霄身上有这个年纪的男人没有的成熟。他沉默但心思细腻,他似乎很清楚身边人的想法,然后会很体贴的照顾。
这样的人,她爱上应该是可以原谅的吧?
下班的时候,她去书店买了本书,介绍生命的奇迹的书。那是本彩图版的关于十月怀胎生命形成的过程。书不是很厚重,彩图一页页地翻过,一个小小的点变成一个咕咕坠地的生命,带着另外两个人的基因印记,然后慢慢长大独立,成为千千万万中的一员。
翻完这本书,让她对自己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其实每个人能诞生下来就已经是一份奇迹。自己也曾经是一份奇迹,自己的父母就像现在的陈霄、田茵音一样满怀期待憧憬地等待她呱呱坠地。只是奇迹会慢慢褪色,变成实在艰辛的跋涉。
她很累,但她还是要走下来去。
她还是会想念陈霄,只是这样发生的频率在慢慢减少。虽然一旦思念像海啸飓风一样扑过时,她没有任何还击之力。
她就放下工作,放下书本,泡到浴缸里,让皮肤和眼睛一起“脱水”。然后就会平静一段时间。
如果没有任何副作用,她觉得可以借用这种方法让自己慢慢忘记他。
只是副作用还是出现了。
她的眼睛出现了复视,每当穿马路时,她要闭住另一只眼睛,才能将影影绰绰叠加在一起的汽车分离开来,然后提心吊胆地走过。
她去过严老医生那里,他检查了一下,像以前一样开了中药。临了,老大夫扶了扶眼镜,说了句,你最好还到大医院去检查一下。她的心一紧,但还是镇定的点了点头。
在长海医院的眼压测量室里,那个白白胖胖很是慈眉善目的医生,将她的头放到仪器上。
“好的,额头靠紧上面。眼睛睁大,不要眨啊。”
“啪”的一声一股气流砸到她的左眼上,然后又是一股气流砸到她的右眼上。
那个医生拿着那张单子瞅了会儿,又看看她,说:“眼压有点高。26岁啊,这……让医生看看。”
“眼压高?”她像久经沙场的猎犬立刻警觉起来。
那个医生避开了她的目光,说道:“给医生看吧。”
她接过单子,不再说话。
那是一个她太过熟稔的表情。高三时,当一家家大医院的主任教授束手无策或是爱莫能助时,就是这样躲闪的眼神。
医生看着那张单子,倒是面无表情的说道:“眼压有些高。家族有青光眼病史吗?”
“青光眼?没有。白内障倒有。”
“哦,最近休息好吗?”
“有点忙,比较累。”
“我先给你开点眼药水,你这段时间注意休息,一个礼拜后来做复查。”
医生熟练的点着鼠标,“吱吱---吱吱---”打印机艰难地一点点吐出药方。
医生熟练的撕下方子递给她。
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坐在旁边的一个老太太拉住了她的手。
“小姑娘没事的。我十年前查出是青光眼,然后我就吃珍珠粉,现在眼睛还挺好,没有瞎。”
她的头顶“轰”的一下,杵在原地。
“瞎!----青光眼是要失明的吗?”
她回去没有休息,而是上网查了青光眼的资料。那是不可逆转的眼疾,发展到最后就是失明。
她关上电脑,将即将流出来的眼泪卡在眼眶里,收拾好复习资料,回身去将热好的中药吃掉。然后,拉上窗帘,躺到床上。拿出医生配的眼药水,滴进眼眶,然后闭上。
眼前是一片炙浓的黑色。她闭着眼,脑海里浮现出这一年的点点滴滴:他的微笑,他的车,他的妻,他的人生。都是他,没有自己。自己的人生在追随他身影的途中,触礁搁浅了。还有那个进行到一半的“逃离”计划。
难道这辈子注定要在困在这里吗?如同西西弗斯的惩罚,周而复始,最终还是回到囚禁的原点。
清晨,鸟鸣,啁啾。
她闭着眼,细细地辨别那声音的方向远近。叫声清脆流转,似水晶碎裂,像儿时外公常养的画眉。远处高架上的车流混杂在一起,发出含糊空蒙的声响。树叶在风的襟怀里颤动,发出如玉葱细指轻轻剥开软糖的声音。天花板上传来楼上孩子的哭声,然后就有了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咚”一路敲过地板,消失在厨房的方向……
她将头转向窗口的方向,眼帘上涂上了一层淡淡的桔红色。她伸出手盖到眼皮上,那桔红色消失了,变成了淡淡的黑色。
起床——她闭着眼睛——摸索衣服,寻找拖鞋,进卫生间,找到牙刷,绞干毛巾。这过程花了二十五分钟,跌跌撞撞了好几次,但还是完成了。
她不怕,命运把她送到哪里,她就会在那里继续生活下去。她记得罗斯福说过世界上值得恐惧的事情只有恐惧本身。
所以,她不恐惧,不能让自己恐惧。
车站,人群,车流。
她将眼睛藏在黑色的墨镜后面,微微闭住。车子一辆辆从身边擦过,如沙漠卷起一阵阵沙浪;偶尔会有“咯吱咯吱”的声响悠悠的从远到近又从近及远,那是电瓶车快速的经过。阳光和暖烘着头顶和面颊,风儿撩起耳际的碎发,痒痒的。
靠在车窗上,听着玻璃咯噔咯噔地震动;她默数这经过的十字路口的数字。
自己窗台上那株随意折下的绿萝,只碰到清水,便生出弯弯绕绕无数虬曲的根须。也许不会有新叶,更绝不会开花,但就这样让自己的生命细弱地绵延。
她曾经问过佛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后来她渐渐明白每个生命的意义是不同的,可以自己赋予。有的就是为了试验生命的强度高度的,像陈霄,他的人生会是爬过一个个的山峰,走过很长很长的路,越走越高,越走越远。有的生来的使命是为了证明生命的韧性的,如同石缝里的小草,或是山崖上的孤树,它们永远身在原地,但它们的意义在于压迫着生长,囚禁着自由,就像自己。
在店门口就遇见了陈霄,在最软弱的时候。
她看见心里的那个自己默叹一声,然后哭泣着伏到他肩头。
但现实中的她还是那样凛然地站着,像一个无畏的战士,墨镜冰冷的黑色盖着涌到眼眶的酸涩,然后点点头说了声:“早。”
“早。”他还是笑得很和暖,接着轻声说,“戴墨镜很好看。”
她奋力地扬起嘴唇笑了笑
“自己会是个漂亮的瞎子吗?”
她快步走过他身边,钻进了办公室。
他会让她脆弱,她从今早一醒来就费劲心机武装好的“铠甲”,在他面前,会一瞬间泻的片甲不留——只想找他倾诉,找他依靠。
但她知道这些“软弱”的期待是射向虚空里的箭,到头来只会回转身,刺伤自己。
一直以来,她一直在挣扎。她看过很多书,试图用那些权威的声音围剿这份“迷恋”。那些话她至今记得很清楚,诸如说面部表情是最不可靠的,最会伪装的地方;还有所谓的一见如故,一见钟情,只是自我潜意识的结果。让你一见如故的不是“他”或“她”,而是另一个你不知道的“自己”;还有所谓爱是自我催眠的过程,爱任何人都只是爱你想象中的他而已。
这些话她一直都记得,心如明镜般,但这不妨碍另一轨道里另一个她还是贪恋着他的和暖。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不算丰盛的盒饭。小唐还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说到兴奋时敲着筷子;几个女生兴奋地聊着谢霆锋和张柏芝又生了儿子的消息;陈霄低头吃着饭,不时点点头……
她装着听音乐的样子,将mp3调到了录音的状态。
今天她的mp3从一出家门就开着,清晨车站的清风,人群的奔流,马路的喧嚣,他相遇时的问候,办公室里时钟静谧悄然的滴答,工作间里烤箱蒸腾甜腻奶香的蜂鸣,还有此时此刻……
只是,他的笑她是录不进去的。
她伤感地起身离开。
“怎么只吃一点?”他问。
她说不出话,只是摆了摆手。
“身体不舒服?”
她点点头。
“要不要紧啊?”
走了三五步,他的声音还是从背后传来。
“不要紧。”她尽力平稳住颤抖的声音。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将脸颊贴到冰冷的玻璃板上,眼泪还是出来了。
门“嘎吱”一声开了,她赶紧将头埋到双臂中。
“好点了吗?”他的声音有点颤微。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合上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