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一点一点挪到了年关。店里又繁忙起来,节庆礼盒和年关的点心成了热销商品,每天都会看到拖家带口的人们拥在店里选购,然后大包小包喜洋洋地离开,到处是除旧迎新的喜气。

她害怕节日,节日将那些原本可以藏着掖着瞒着欺着的伤口豁然放大,残酷地直冲到你眼前。一年里大大小小的节日,大一半她都能置若罔闻,只是春节是怎么也无法绕过去的。

她知道今年的春节还是会这样度过。大年三十和舅舅外婆一起在饭店吃年夜饭,喜气洋洋的红色桌布上会放着象牙白的骨瓷盘子,发着柔和优雅的光;玫瑰色的葡萄酒散发出淡雅的馨香;满桌琳琅满目的各色佳肴。

只是这样耀目的晚宴对她而言是灰姑娘的舞会。

别人的春节是从拇指数着到无名指的长长七天,她的春节是手表表盘上寂寂的两方格子。就像冬日黑夜前短暂的傍晚,云蒸霞蔚,霞光漫布,只是一仰首的功夫,已是彻黑彻黑的天空。和大家话别,走进鞭炮四响烟花绚烂的街道,路的尽头是一间还灭着灯黑黢黢的小屋,那里有她的床,她的衣服,她的兔子,但是没有一个可以为她开门的家人。

有时,在大年初五之后,偶尔哥哥弟弟他们会约她出去一次,或是打桌球,或是去K歌。她偶尔去,偶尔不去。去是因为受不住当下的寂寞,不去是因为受不住过后的寂寞。

今年,也只能如此。

那天是年二八,她去超市采办“年货”。转到人丁最是兴旺的卖福字和对联的货柜,在对比价格后,挑了两个最平实便宜的,放进购物篮。不管春节如何萧条,门上迎新的对联和福字她还是会很虔诚恭敬的贴上。那是妈妈教的,即使在最难的日子里,希望还是要存的,即使稀薄如空气,即使只沦为一种空洞的仪式,但也要像泡一碗蜂蜜水祝福自己来年甜蜜一样要虔诚而恭敬的做的。那是在衰草遍地的深秋埋一粒种子,梦想一个也许姗姗来迟有也许永远也不来的春天。

但当她抬起头时,她望见了他。

在距离她二十米开外的地方,和她隔着十多个人层层叠叠的身体和十多辆购物车的阻隔。他穿着黑色羽绒服立在卖花的货柜前,正端着一盆白色的水仙细细端详。他的身前是一辆大大的购物车,车里的东西林林总总,已堆到了车顶。

旁边——

旁边是他的蕾。淡紫色的羊毛裙勾出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但一袭白色的大衣和微散的卷发。他将水仙花举到她跟前说了些什么,她仰起头望向他璨然一笑,他把花儿放进了车里。

不知为什么,她也轻轻笑了。然后掉转身,将自己迅速地填没在汹涌的人流中。她很少嫉妒,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她深爱但无法得到的东西:健康、亲人、梦想,爱情……她嫉妒不过来,她只一次次习惯性地埋头走过,假装自己对那些从来都不曾在意。

只是在这个时刻,她真的嫉妒了,不是嫉妒蕾,而是嫉妒那个画面背后她动用自己所有的经验和想象力都无法描摹的生活。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幸福能够为人所拥有。她突然一阵透骨的悲哀,因为她蓦然明晓:自己一生,即使侥幸终老,也只是一场枉度。

自己这样清寡单薄的爱在他那里实在微不足道,甚至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这世界好像一直是这样的,富庶的会更富庶,而贫瘠也只会越来越贫瘠。财富是这样,机会是这样,连爱也是这样。

和外婆舅舅吃完年夜饭,她打车回到了自己家。一路上烟花此起彼伏,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一闪一朵,一闪又一朵,安静而迷蒙地绽放……凋零……绽放……凋零……

她拿出手机对着车窗“啪啦啪啦”地拍照,看着自己的脸随着一朵朵斑斓的烟花映现消失。

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的漆黑,她将所有的灯都打开,电视也打开。可终又一盏盏地关掉,电视也关掉,只剩下床头那盏微弱的小台灯。

她给兔子喂了食物,兔子很是兴奋地嗅着鼻子一个劲儿地吃。它长得好快,如今已经无法将它放出笼子,更无法让它很安静地卧在自己怀里了。

它长大了。有时它会咬笼子,有时莫名其妙地在里面打转,发出奇怪的声响。

“也想要爱情了?”她摸摸它的头问道。

“会有的,到了春天,姐姐给你找一个。”

它似乎听懂了,终于安静地伏在笼子里睡了。

她像以前一样,洗澡刷牙,然后窝到被子里静静的看书。夜深了,今天夜深的标记是窗外越来越密集响亮的鞭炮声,从远到近,楼上楼下的炸开。她看了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

她合上书,关上灯,躺了下来。这一个礼拜她是不吃药的,所以更得好好休息。妈妈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她说新年里不能吃药,这样的话,接下来一年都要跟药罐子打交道了。

那时候她想跟妈妈争辩,自己本来就是一辈子要跟药罐子为伴的,屈屈一年又算什么?只是她到底还是没有说。

“爸爸,妈妈,新年快乐。”她双手合十,轻轻地说道。

外面的鞭炮声震耳欲聋,伴着一阵阵强光照进屋里。

“滴——滴——”棉被上的手机发出蓝色光。

她伸手翻开手机——

她看到了他

“新年快乐,身体健康,牛年大吉,考上理想的大学。”

——陈霄。

手机幽兰的灯光在黑暗的房间里亮着,如同一朵幽谷的兰花,发出淡淡的馨香。

她的眼泪无声而迅速的掉下来了。

她坐起来,许久,她用微颤的手指回道:“谢谢,你也新年快乐,阖家幸福。”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了门,世界上最好的安慰莫过是发现你的不幸或孤单是有人“陪伴”的。

只是当站在黑色的雕花大铁门,她有点愣住了。桔红色的四层公寓,玻璃阳台和落地窗户在冬日清洌的阳光中闪着柔和的光芒,像是那种新造的高级公寓。这是孤老院吗?

她左手提着水果,右手拿着酥糖和状元膏,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当终于跨上灰色的台阶,穿过光亮洁净的长廊,她发现再怎么漂亮的建筑,还是无法将那种孤独驱走的。那孤独不破败,不颓丧,不哭哭啼啼,也不悲悲切切。只是在太过洁白的墙壁和太过硬朗的门窗间,没有任何家的感觉——那种酱米油盐,世俗纷扰但又琐碎踏实的家的感觉。

这让她想起高中时候的宿舍,宿舍的一切和这里都会提醒你:你只是个过客。在一段时间内这个空间供你安放你的身体,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可以安放你的灵魂。只是之后,你便会离去,淹没在一堆没有记忆和温度的字符里,消失不见。一个家会因为失去一个人会惦念和悲哀,但这里不会。离开后没有人会惦念和悲哀。何况这里是一群垂垂老矣的灵魂。

只是推开门,迎向她的是两张如老李子般皱折斑驳的面庞,只是嘴角高高的咧开欣喜地笑着,浑浊的眼神里是一望到底的单纯。她又愣住了。

老人很是仔细地把手指在毛巾里擦拭了很久,才开始拆那酥糖,很小心的凑下去,用嘴轻轻地咬着。她没有帮她们收拾屋子,屋子很干净。她陪她们说着话,更确切的说是听她们说话。虽然很含糊,虽然有很多古老的乡音她已经不能理解,但她听懂了。那里面是斑斑驳驳的人生光影,经历战乱,经历丧偶,经历饥荒,经历逃难。如同一条奔流而下,在碎石断崖峭壁上曲折弯绕的溪流,疼痛过,汹涌过,也干涸过,如今终于归于平缓。

“我们住这里挺好的。政府对我们也好。”

那个穿着白布蓝点衣服的老人,一边专注地嚼着香蕉一边说。她已经就九十一岁了。

“在旧社会,我们这点人早就死了。还是新社会好。”

她怔了怔——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对人生心满意足,别无他求。没有怨恨,没有沮丧,没有装腔作势,没有带着自卑的自我安慰或自大的自我标榜。

而这样的满足竟是从一个几乎一无所有的老人那里发出的。这个世界上真正属于她的只有这眼前的一床被褥。似乎这些上了年纪的很老很老的一辈,身上总是有这种当代人学不来的淡然释怀。

她想起了已经去世的外公。辛劳了一辈子,将弟弟妹妹抚养大,还培养读了大学,当了老师,当了校长。而自己却自始至终只是个平凡的牙医。但他很是自得的生活,种种花,养养鸟,过得恬淡自然。那些弟弟妹妹开来的小轿车,拿来的名烟名酒,住的大房子,开的大学校,他都没有一点动心和艳羡。他自在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她想起了外婆,已经八十岁的外婆,想起每次她去给她剪头发的样子。

外婆总是很安静的坐在卫生间里,地上铺着旧报纸,她一剪刀一剪刀小心地剪着,外婆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她没学过剪头发,但是那时陪外婆去理发店,看着看着,似乎觉得并不是很难。于是她去买了理发用的剪刀刮刀。先是在家里修剪自己的刘海发梢,渐渐的就能给外婆剪头发了。

她一开始有点战战兢兢,生怕剪坏了,倒是外婆很坦然的坐着,任她东剪一刀,西刮一刀。

“我家曦曦就是聪明。”第一次剪完后,外婆看着镜子里有点生硬的发型,笑眯眯地说。

她低了头,很不好意思。

但之后头发长了,外婆总会打电话来“预约”。

她年纪大了,跑到理发店坐在嘈杂的人群中等上半小时,就会头晕。她常常打趣着说:“我等了半小时,那个小伙子就给我剪五分钟,像锄草似的。我可不去了。还是曦曦好,有耐心,给外婆一剪就是一小时。”

这时她只好顺着外婆说:“嗯,外婆我这可是VIP服务啊。”

“啊?什么?”

“VIP。”

“那是什么?”

“就是只给外婆一个人服务的。”

“嗯,是的,是的。”

外婆拿着镜子很是高兴地照着,不时指指这里剪短些,不时比比两边鬓角的长短。

一个小时下来,她有些累,但她总是疑虑:外婆应该比坐在理发店里要更累。毕竟外婆坐的是一张坚硬的小木凳子,一个小时坐下来,怎么可能舒服?

但外婆似乎一直是很享受的样子,剪完头发,她大功告成,舅舅就会过来收拾卫生间,然后给外婆用热水洗头,然后用干毛巾撸去清水,再用吹风机吹干。

两个月一次剪头发,外婆像是在过节日。一开始她一直不明白外婆为什么能忍受她偶尔失误剪出来的一个小坑,能捱过她战战兢兢如蜗牛般的理发速度。

现在从她懂了。

也许人活一辈子会需要很多,但也不需要很多。最需要的是自己的一颗心,一颗心始终在自己的胸膛里安然跳动,没有质押到别处的心。

有人将自己的心质押给了权力,有的质押给了财富,有的质押给了名望……

而她却质押给了他。

最后一天的休息日,她去了市区,去了那个她要考的大学里走了走。学校里人很少,干净的街道,掉光了树叶的梧桐,刮着墨绿色波纹的河水,枯黄柔软的草坪,一切都像是一幅安静柔美的水粉画。

她在草坪上坐了下来,头顶是异常明媚的天空,冬日午后的风带着些许的暖意,十几步外一个孩子正拉着线放风筝,那风筝一颠一颠晃晃悠悠地上去了,终于在头顶的蓝天中平稳的飞翔起来,五彩的尾巴在风中飒爽地飞舞着……

耳朵里是信乐团铿锵有力的海阔天空:

“我曾怀疑我走在沙漠中

从不结果无论种什么梦

才张开翅膀风却变沉默

习惯伤痛能不能算收获

庆幸的是我一直没回头

终于发现真的是有绿洲

每把汗流了生命变得厚重

走出沮丧才看见新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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