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谷的风很是强烈,裹挟着过山车飞速压过轨道的撞击声和人们声嘶力竭的尖叫。

她还是后悔了,后悔跟着舅舅,弟弟和他女友出来。这样的刺激好像凭她那脆弱的身躯是无法承受的。

她将目光瞄向了那边响着柔和音乐的旋转木马。

她是兄弟姐妹中唯一一个女生。小时候的自己,经常是跟着他们在田埂,野地,黑胡同一个劲儿的疯跑胡钻,捉蛐蛐,抓青蛙,逮螳螂,扑蝴蝶,还有“追杀”隔壁阿婆家的大胖鹅,掏工地里的小野猫,这些她都很是投入地参与。一个暑假过去,晒的像在山西煤洞里掏煤的小童工。

但一开学,一离开那几个“混天魔王”的哥哥弟弟们,她立马能变得如同小兔子一样乖巧温顺,文静周到。为此,她很小就明白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个道理。

只是现在,她已经没有了“近墨者黑”的资本了。她和舅舅两个人乘上了旋转木马,看着弟弟在下面为他们两个“老弱病残”拍照留念。

弟弟和他女朋友雀跃着从一个过山车坐到另一个过山车,下来时满脸通红,兴奋异常,直嚷着要再来一次。

弟弟的女友皮肤白皙,眼睛放光,是个标准的90后,芭比娃娃一般的可爱面孔和甜美微笑,看上去文文静静,玩起来却很奔放洒脱。

她跑过来拉住张晨曦的手,很是甜腻地叫了一声姐姐。

“姐姐,你怎么那么好看的啊?”

张晨曦愣愣地看着她,大脑有点短路,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哪里好看,是你漂亮。”

“真的,你真的很好看。我看了你们家里的亲戚朋友都长得好看,唯独——他。”

她带着撒娇的口气指着弟弟。

“你看,他怎么不像你们呢?”

张晨曦的头脑又瞬时短路了一阵。这个小姑娘说话有点天马行空,东一句,西一句的,她经常抓不到她话里的真正意图。不过说实在的,弟弟虽然算不上花美男似的标准帅哥,但也算个有涵养的白面书生,真看不出哪里特别遭人指摘。

“姐,你不知道。他太瘦了,在一起,这不吃,那不吃的。晚上又爱打电脑,我一直跟他说少玩点,少玩点。他就是不听,弄得特弱不经风的样子,难看死了。”

说着嫌弃地白了弟弟一眼,弟弟不要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她笑了,终于明白原来小姑娘只是和男朋友撒娇耍赖而已,也顺便让她这个当姐姐的知道她对弟弟的“真切关爱”。

“姐,你怎么不坐过山车?”

“我胆小。”

“我也胆小,但是真不吓人,就像小时候荡秋千一样。”小姑娘很是轻描淡写的说,“试试吧,你就坐那个。”

她用手指指那叠床架屋般重重叠叠的木质轨道。

“这不吓人,你看它又不高,也不旋转也不空翻,就上上下下而已。我们刚才坐的90度垂直的也不过那样。”

张晨曦低着头使劲摆手,这个世界的一些东西她是消费不起的。

那小姑娘看不凑效,便跑去蹿掇旁边的未来公公。舅舅架不住那股自来熟的热络,被连捧带骗的到了古木游龙的长长队伍下面。

她懒懒地站在队伍旁边,头顶上掠过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尖叫。

“晨曦姐姐。”

她一回头看到岳岳正立队伍里朝自己招手。旁边的陈师傅憨厚地对她点了点头。

她有点惊喜地走过去抚了抚岳岳的小胖脑袋,说道:“岳岳,怎么那么巧,你也在这儿?”

“是啊,姐姐,你也来玩啊。”小家伙仰着胖胖的脑袋瓜,大眼睛呼闪呼闪地的。

“唉,这小孩子非要来玩。真是的。”陈师傅在旁边很是爱怜地抱怨。

“姐姐,告诉你个秘密。我爸爸是个胆小鬼,这也不敢玩,那也不敢玩。”

张晨曦笑了,赶紧捏捏他的胖脸蛋说:“不能这样说爸爸的噢。这是年轻人玩的。你爸爸年纪大了。”

岳岳噘起了小嘴,嘟囔说:“陈霄哥哥在,就好了——他能陪我玩。”

她一愣,他真的会让很多人惦记啊。

她看着有点闷闷不乐的岳岳,轻声安慰道:“来,岳岳告诉我,你都想玩什么?”

“蓝月飞车,大摆捶,还有这个!”

她皱皱眉说:“怎么都那么刺激的啊?那些可吓人了!”

“我才不怕呢,陈霄哥哥说的这些最好玩,连佳蕾姐姐都敢。怕的人是胆小鬼!”

张晨曦沉默了,抬头望向那辆过山车,它像一条长长的游龙在明澈的天空中呼啸而过,发出哄隆的巨响。当过那辆车又一次从顶峰坠下时,随着尖厉的嘶叫声,她看到坐在车位的一个人突然双手高高举起,胜利而陶醉地伸向空中。

坐到软软的皮质座椅上,安全不是很紧地束在腰间。整辆车在刚露的晨光中烘烤出一股淡然的期待。车子慢慢的启动缓缓爬上轨道,她能感到车子爬过履带时微微的震动。她第一次看到蓝天在她眼前那么干净地一寸一寸升起来,蓝的那么透彻,那么明晰,如同天堂的琼顶,亦或是圣母的一方蓝色丝巾。

她说了声:“好美啊!”

岳岳坐在旁边,声音有点颤抖的说:“姐姐,别说了,马上要下去了!”

还没等她回答,她就一个倒载葱载了下去,仿佛要被强大的气流甩出座位。旁边的岳岳发出嘹亮的尖叫声,被狂虐的风拂卷过耳畔。她紧紧的攥着栏杆,张着嘴巴,努力想把胸口那似乎要爆炸的难受喊出来,但狂风如同一双巨大蛮力的手掌,把那原本微弱的嘶喊通通压了回去。

当她从过山车的出口出来时,脸色苍白,她缓缓的走着,尽力维持着步伐的稳定。岳岳一个劲儿地拍着胸口,嘴里喃喃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她想说些什么,但感觉所有的力气都被刚才那发飙的过山车甩得没有了踪迹。她大大地吸了口气,说“别玩了,姐姐陪你那里坐一会儿。”

谁知岳岳突然大声说道:“不,我还要来一次。”说着拖着张晨曦就往前跑。

她被拖了几步,就觉胸口骤闷,忙放开岳岳的手,一个人移到路边的椅子上坐下,大口喘气。

当过山车拉着她像火箭一样冲下去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错了。她实在无法体会这其中的乐趣。

跟她在一起的人会失去多少生命的精彩吧?她无法陪他坐过山车,无法陪他熬夜看球,无法和他并肩骑车踏青,一起爬山看日出,一道晨跑打网球,一起手拉手溜冰滑雪……。

她只能给他做减法,减到和她一样,只能在那条生存线上浮动挣扎,她甚至无法让他成为一个幸福的父亲。他会是一个多好的父亲啊,好到她羡慕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你以后要找的伴侣,是要能与你一路沿途欣赏的人,也是要风雨同舟的人。你们要一起经得起惊涛骇浪。最好,她不是本身就是你的惊涛骇浪。”

这是龙应台写给儿子的一段话。每个母亲该都是这样的吧?

一直以来,她一直是她自己人生的惊涛骇浪和无解的难题。她能甩开别的,但无法甩开自己。一个连自己都想离开“自己”的人怎么可以让别人留在她身边?

游乐园里插着的成千上万只风车呼啦啦地转着,一片红黄交叠,喧繁热闹。但热闹是别人的,她只能静静的坐着,心脏还如风中老屋般颤抖着。她绞着双手按在胸前,试图让那颗如惊弓之鸟般涩缩的心安静下来。

舅舅弟弟和他女朋友从远处走来。她眯起眼睛向他们招招手。

弟弟小跑着走到她面前。

“你去哪儿呢?一转头就不见了。”舅舅说,带焦急和责备的口吻。

“不好意思,舅舅。我就是累了,想坐一会儿。”

她不能说我在你们之后也去坐过山车了,不能说现在胸口很闷,全身很软。那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惊吓。

“那我们找个地方先吃饭休息吧。”弟弟体贴地说。

“嗯。”她尽量平稳地站起来,跟在他们身后。

“唉哟,真是怪吓人的。我现在的心还在跳呢!”弟弟的小女朋友挽着弟弟的手说着话。

“你什么时候心不跳啦?你当你是画皮?是小维啊?”

“讨厌!”小女生撒娇着甩开弟弟的手,气鼓鼓地跑到前面去了。

弟弟忙追上去,抓住她的手,然后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好啦,帮你拍拍,不怕了,不怕了。”弟弟像哄孩子似的拍拍她的头。

小女生侧过脸白了弟弟一眼,然后倚进了那条细长但还算坚实的臂膀里。

她按在胸口的手垂了下来。

停留在背上的手是依靠,是安慰,是风起云涌时可以转身投靠的栖息地;而搁浅在胸前的手是寂寞,是哀愁,是寒冷透骨时无可奈何的聊以自慰。

回到家己近傍晚,她将自己放倒在床上,面颊紧贴在软软的被褥上,一股柔软的凉意渗了出来。她就这样趴着,如同游累的海龟静卧在沙滩上,在月光下晒着自己皴裂的壳。然后,思绪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轻柔的拍上她的背,淋湿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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