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夜总是来的特别早,像一瞬间被墨水染黑。每次等工作完毕讲完题目,窗外早已是华灯初上。推开店门,撞到脸上的是很坚硬的风,他们挥手告别。他驾着车离开,向着蕾的父母家开去。她则走向反方向的车站,等待归家的公共汽车。她偶尔会买一个刚刚出炉的烤红薯,捧在手里,然后哈着热气呼哧呼哧地吃掉。

这样的冬夜,头顶有桔红色灯光,手里有烫烫的温度,很是恬静。突然,天空飘下如糖粉一样细细的雪花,车站上的人都仰起头很是安静的端详。她摊开手掌,指尖触到了一丝凉凉的温度,然后就消融在指尖的热度里。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吧?

因为是那一年的第一场雪,所以她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陈霄是在这一天之后,在下班后匆匆离去。他们像两架在自己航道里飞行的飞机,偶尔擦身而过,最后还是分道扬镳。

这是第四天了,她理好东西,背好包,走出工作间。那扇门还是关着,没有一条光亮。她背起包走进阴寒湿冷的雪雾里。雪已经下了四天,整个世界都像是冻住了,远处铅灰色的天空和一样灰蒙蒙的屋顶交揉在一起,路上的积雪被无数的车轮和脚印踩踏地肮脏不堪,不忍卒看。她的手里攥着那本小小的本子,飘下来的雪花在封面上打下一圈圈氤氲的水渍。

那只是偶尔的帮助和善心。他不是你的生活,更不该成为你的依靠。她那么决绝地告诉自己。只是声音在抖,心里像掰开了一道口子,一种黑色沉重的液体汩汩地流淌出来,塞得满胸满口都是。

她不知道为什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哪怕是很直接的一句拒绝,也好过现在这样每天吧望着门口的无助。

他在第五天时,出现在她面前。她装作和平常一样微笑了一下,他似乎有些迟疑,然后告诉她说他最近家里有些事情,不能再帮她补习了。他有一个校友在高中教数学,他已经为她联系好了。每周五的晚上,六点到八点,两个小时。

她赶紧说没关系,然后很是诚挚地说了谢谢。

他告诉她那人的地址电话,然后驱车离开。

她想起他就是这样的行事方式,那次对田茵音也是这样,要拒绝的时候总要想好弥补的措施,才说出口。

他终究是善良的。

她记起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小公务员本是安安分分地工作着。忽然有一天,得知国外的一个远房亲戚去世了,由于没有子女,他把自己留下的一家珠宝店给了他。无端掉下一大堆遗产,他兴奋异常,想着自己就要移民,就要成为老板,就要告别这种浑浑噩噩,任人支遣的生活,心里极其快乐。谁知,那里一场大火将那珠宝店化为灰烬。他彻底的崩溃了。

有人劝他说其实你什么都没有失去。

但是,最后他还是得抑郁症去世了。

死在对那个美好的新生活执拗的希望里。

她从来都没有富有过。但是那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却明白。爱情对于她的而言就是消受不起的奢侈品,只是现在她想还让自己再回到那时一双腿,一份工作,一个安憩的小屋就自得其乐的样子,是绝回不去了。

她只有离开,像当初想好的一样。

她给那个老师打了电话。不出所料,那人很是热情地说陈霄都跟他打过招呼了,然后确认好了时间。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老师,剔了个平头,凭第一印象,感觉是那种很严厉的“杀手”型教师。只是他一笑一开口说话,便发觉是那种很憨厚老好人的“品种”。

他很热情地打开门,让张晨曦进去。

“我姓林,陈霄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你的数学就交给我了。”他坐下来很诚恳地泡了杯水给她。

她很是受宠若惊地站起来,毕竟现在她是个登门请教的学生,而且当她发现就她一个学生时,她更有点坐立不安了。因为在那个培训机构一个老师只教一个学生要580元一次课。

她喝了口茶,想好了,自己多了拿不出来,但这样一次至少要给100。

于是,她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百宝书”,这位小林老师思路亲晰,讲题流畅,经常会有一些很“蹊跷”的简便方法出现。但就从讲题的通俗易懂来说,陈霄和这个专业人士不相上下。其实,陈霄身上除了让她感到亲切善良之外,她不得不承认他还是个聪明有能力的男人,上进机敏。只不过这些在他特别温暖的微笑和特别为他人着想的细致里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位“林老师”很固执,每次她一叫林老师,他就开始皱皱眉头,擦擦额头,很是紧张的样子,忙挥着手说大家都是朋友,何况自己还比晨曦小,坚持要她叫小林。他说他和陈霄是在大学是好哥们,好兄弟,就是不是上下铺而已。

“大学同学?”她心里一动,问道。

“对,我们一个寝室,还来自同一地方,特别有缘。”

“你们是什么大学?”

“华师大。”

“哦。”她明白了为什么陈霄给他讲题目的时候为何那么一板一眼,原来学的就是这个。

“所以,你回来当老师了?”

“对啊,如果陈霄没有那么几家店要继承,他也是个老师——陈老师。”

她笑了,眼前出现了他领着孩子站在课堂里的样子,好像把他放到那样的环境好像更和谐,更合适。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找到了那所学校。

照片上绿意盎然,杨柳依依,娟流潺缓,一张张长椅错落其中。红白相间的老洋房从华茵如盖的树影里透出来。最让她挪不开眼睛的是一条幽长的小径,梧桐夹道,金碧碧的阳光从叶的翠绿中滴下来,满径铺满碧玉般柔和的光影。

她决定了要进到那个学校里,在杨柳浮动的长椅下坐坐,走到一座座爬满岁月脚印的老楼里看看,到那条游动着碧玉般阳光的小径上走走。

那是他去过的地方,那里会有所不同。

当本来抽象的高考化成具体的目标,她的复习更有了动力。她查了那个学校的分数线,核算自己各门功课的考分,开始进入攻艰阶段。店里也似乎很配合她,陈霄还是一如既往地早早下班回家,不再隔三茬五地冒出一个新点子,陈霄老爸更是一个月多月没有亲临指导工作了。

“陈霄家里发生了什么呢?”她止不住地想知道。

她试着想从陈霄后妈老家的安徽小姑娘那里打听点什么。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点鬼鬼祟祟,但是却也无法阻止自己,只是那小姑娘正如陈霄一开始“鉴定”的那样很是阴鸷精明,说话严丝合缝、一丝不漏。

但答案最终在小林老师那里得到了确认。

那天补完课,她起身正要离开。小林老师叫住了她,说是自己也要出去,他可以送她到公共车站。不一会儿,他从里屋出来,很是小心的捧着一幅画。

“这是?”

她看到了那是幅油画:黄褐色的底,上面落满了大大小小不规则的色彩斑点,或是酣畅淋漓的喷射,或是袅袅挪挪的流淌。

小林老师将画举到她跟前,说道:“一张油画,你觉得怎么样?”

她凑近端详了一番,然后为难的笑笑,说道:“我不大懂,不过颜色挺好看的。”

哈哈,他笑起来,很是认可地点头:“我也不懂。真看不出来有什么好的。不过,画画的那人可有名了。说是现在他的一幅画能卖二十几万。”

“啊?”张晨曦着实惊愕万分,赶紧低头在这一尺渐方的颜料堆里,想寻出个乾坤来。

“怎么样?”小林老师很有架势的端着画。

她最终抱歉的摇摇头,这个世界有太多东西是她看不懂,参不透的,就像现在的这幅画。

“其实我也没看出这有什么好的。不过,有人懂就行了。”

“谁啊?”

“丁佳蕾啊……”

她的心猛然一动,但表面上很是云淡风清地问道:“丁佳蕾?”

“是啊,陈霄老婆啊。她学美术的。对这个人崇拜的五体投地。我哥跟那人认识,于是好歹总算请他画了一幅。虽然小点,但至少也得两万吧,这可是真金白银的人民币啊。”

“那林老师,你可得端好了。”张晨曦五指抵在胸前,仿佛要按住从心口流出酸涩,但嘴上很是举重若轻地开着玩笑。

“是啊,上次陈霄结婚没有赶得上送给他。正好这就当送给他未来的儿子吧,我这当叔叔的可算是一掷千金了。”

原来,原来——

是这样。

虽然她早已隐隐想到,但心听到,心还是“咯噔”一声。但还好,现在的她能把这所有的一切都遮盖在一张清淡平和的外表下面了。

“不过说实话,我觉得那画家画得不够认真。应该是吃完饭,随便弄了点颜色,蘸点颜料,一甩就好了。”小林老师将画颠过来倒过去地看着说。

“那真成了'一掷千金'了,掷一笔就能出来一千块了吧?”她听见自己异常爽朗的笑声,笑穿过空荡荡的耳膜,在同样空荡荡的心房里动荡。

坐在车的后排,那幅画静静地躺在她身旁,斑驳的色彩在路灯下镀上了一层幻美的金色。她把手轻轻伸过去,手指触到了雕花的画框。她顺着花纹一点一点抚摸下去,冬夜的空气把木框浸得凉凉的,一点一点渗进同样冰冷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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