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没想要太多,只要每天能看到他特别温暖的微笑,然后在擦身而过的时候说声“HI”,这样一整天就能很美好。

只是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有保质期的,连最最淡薄的关系,它也会让以你料想不到速度变得更薄,直到有一天它像清晨叶尖上的清露一样在阳光下蒸腾不见。

咖啡维持在65度,需要80度的加热;蛋糕维持两天的新鲜,需要零下12度的冷冻;她维持他们之间克制而又能相视而笑的距离,需要全身的力量。

但这力量日渐虚弱。她甚至对着镜子都无法协调出一个温和沉静而自然的笑容,像戴着一个了无生气的面具一般,特别是眼睛,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奄奄一息,空蒙混沌。她突然明白衰老不是那种温和的渐变,而是像飓风过境一般,“哗”的一下骤然间爬满皱纹,步履蹒跚。

一夜知秋,一夜白头。

每当和在和他目光相遇,她会如触电般的缩回来,而后又意识到失礼失仪,再勉强挤出半个僵硬的笑容。慢慢的,他的目光也迟疑不安起来,带着不解困惑和拉远的审视。她不想看到他现在的脸,不想看到时间划出的一道道日渐清晰生硬的划痕。

有一次,她和别人谈笑着从工作间出来,却见他的背影在三步之外的地方,沉重而急切的离去。那一刻,她那么肯定地知道他在躲她。现在对她们而言,相见都成了一个需要避之不及的难题。

她会经常在黎明时,昏昏沉沉地爬起来坐在床上,然后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坐个半天,直到闹钟凛冽的声响撕开她迷茫的世界;或是在夜晚来临的时候,熄灭工作室所有的灯光,然后看着混暗中影影绰绰的桌椅机器的影子,听着手表发出喀嚓喀嚓细微的声响,静静地趴着,直到突然想到应该回家。

有一次,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出来,绕过重重叠叠的桌子和工具,走出工作间大门,穿过过道,折到休息区。这时,她猛然发现陈霄的办公室门口漏出的一道纤细如银丝般的光,从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嬉笑说话的声音。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望向里面。陈霄和他妻子对坐在窗台上,上面摆着必胜客的外卖。他们就这样盘腿坐着,吃着东西,互相对视着微笑。她咬了一口薯条,又送他嘴里……

她如电击一般,凛然后退,重又回到那黑茫茫的工作间。

她听着他们关门,谈笑着走过长廊,然后是店门上锁的声响。许久许久,她意识周围那太过寂静的暗夜,然后听到一个渐渐粗重的喘息声,恍然发现面庞早已淋湿一片。

她慌乱地想要逃出去,但又跌回到椅子上。

世界上存在着赌徒和吸毒者。他们的痛苦在于不能有多余的钱。一旦有了,就会不知廉耻和不懂悔改地一次又一次挥霍在恶习上。

她的痛苦在于她不能有多余的时间,有出空闲就会跌入无边无际的思绪深海。她必须将每一秒多余的时间用形形色色的事情填满。开发新品,做家务,逛街,买衣服,看电影,会朋友。

她不时会去田茵音家里玩,她的腰伤已经痊愈了。虽然一开始,对陈霄没有保住她的工作有点微词。但后来陈霄帮她找的另一个工作倒是挺好,最近还升了做副店长,算是因祸得福。

“就是见不到你了,挺伤心的。”田茵音一边吃水果,一边嘟囔着说。

“你可以来看我。”

“我倒是想来的,只是想到陈霄的爸爸那副样子,就不想踏进店门了。再说,再说,陈霄都结婚了。自从上次我急不择言说了我暗恋他。他好像就一直躲着我,别别扭扭的。”

“那我来看你吧。”

“嗯,这好。”田茵音躺到沙发上,两条腿悠闲地晃荡着。

她和那个小白领感情倒是很稳定,不时叫上几个朋友到他们家小聚,很是热闹。席间大家嘻嘻哈哈的很是开心。碰杯,胡侃,划拳,外加损人。

张晨曦抱着杯子,听着,不时笑着。这里有点闹,有点乱,有点不能融入。很多时候,她很早乏了,只是一想到要回到空无一人的小屋便心生退却,应可坐等到曲终人散的时候。

只是,当和他们挥手告别,一个人走进有点咸湿的夜里,一个人坐进空荡荡的出租车,然后数着窗玻璃上一盏一盏的划过的路灯,胸口沾到的那一点凉薄暖意便一丝丝地凉下去。

心底的深海又刮起一道道漆黑的暗潮.

然后,在某一天这样的夜晚,有了一个人陪她回家。他四方的面孔戴副眼镜,话语不多,他是田茵音男朋友的同事。田茵音用银铃般的声音告诉她说他很满意她。

于是,她开始有了一个“男”的朋友,旁人称之为她的“男朋友”。他会在临睡前给她短信,逗她开心;会拉着她找今日美食里介绍过的小吃;会一起放风筝骑单车;会不时惊喜地给她小礼物。

只是,她在他设计的一个又一个小浪漫中一如既往的心静如水。有时,她又会突然顿入黑洞洞的沉默。这时,同样有点腼腆少言的他便开始找一个又一个话题。她看的出来他做得很努力,甚至有点吃力。发现了这点,她便从心里泛起一层酸意,那种谨小慎微的察颜观色她是深有体会的。她知道那背后是一颗有点卑微的心小心翼翼地匍匐着。

他的心中有很多“一起”:一起登山,一起打网球,一起拥有一个小院子,在里面中上花花草草。然后一起有一个他们的孩子。

她静静的听他的梦,心口却越来越空无。

她担心这些“一起”,有多少自己能帮他实现?

她心里也有很多“一起”:一起领养一只流浪猫,看着它慢慢长大,伏在他们身边悠闲的看电视;一起在傍晚驾车去海滨,坐在车顶上一起吃路边摊买来的炒面,然后露营听海浪一遍一遍亲吻大地的声音;一起去寺院静修,在钟响回荡中,平静心绪,更懂得感恩珍惜对方。

她没有把自己的这些“一起”告诉他,因为这些“一起”的对象并不是他。

她在这场别人都认为是“恋爱”的你来我往中,离“恋爱”越来越远。

“恋”少了下面的心,“爱”也没了上面的心。所谓“恋爱”变成了“亦友”。只是朋友而已,只是妄图用来抵挡思念的盾牌,只是希望自己被拯救而抓住的那根绳索。

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待了别人,更错看了自己。

那天,他们坐在湖边的椅子上,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秋日的西风从湖的那边吹来,扫下一堆堆的黄叶,满天飞舞。她跟他说了再见。

那刻,她明白了——是她的心生病了。她无法向这个世界索要这种的幸福。因为她根本就不相信自己能得到那样的幸福。

田茵音把她骂了一顿,她不明白平时看起来如此随和甚至有点懦弱的她,为何对一个对自己还很不错的男人如此冷漠绝情。

她只是垂着头坐着,一言不发。

“你到底喜欢怎样的啦?”田茵音没好气地问,“下次我帮你找准了。”

她苦笑着道:“我一个人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啊?将来你老到爬不动的时候,看你怎么办?”

她牵了下嘴唇,闷闷地回了句:“没事,我老了,赖你们家来。”

“你?”田茵音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狠狠白了她一眼。

她想:自己真能活到老得爬不动的那一天吗?

这太远了,她想不到那么远,她想的只是如何泅渡过现在。不再经常想到他,不再对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耿耿于怀。回到之前一间小屋,一份工作,一个能自由移动的身体就无欲无求的状态。

只是这种天真无知的状态,再也找不回来了。欲望一旦生出,即使刮骨剔肉,仍除之不尽。

陈霄和他的蕾渡蜜月去了,她每天低着头工作,但他的消息却依然了然于心。见到他,她总避之不及;他离开,她却又如敏感的探测仪,每时每刻都在寻找他的“电波”。

从同事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只言片语中,她知道他的蕾是美术老师,能画一手漂亮的油画,还办过画展;他们去了普吉岛,那里碧海苍茫、云如白絮。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在网上找到了那个地方。金黄细软的沙滩,恬静透明的大海,流光溢彩的晚霞,一切都像一幅油画。

她把地图缩小、再缩小,地图上的上海和那里看起来是那样近,几万公里在蓝色的屏幕上,只是拇指的小小一段。

此刻的他在做什么呢?

是十指紧扣的在海边漫步?是吹着海风在烛光晚餐?还是安静的看夕阳西下?听海水低吟?

世界上每一个东西,都有一个保质期。

他们的爱情已经六年,

他和她的友情将要过期,

那她呢?

这份不能言说、荒诞不经的爱能有多久?

什么时候会悄然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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