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8日,周六,阴天。
她站在临湖酒店的草坪上,簇簇百合装点在红地毯两旁,穿着黑色燕尾服的四人乐队,端坐在舞台右侧。“当当当当——”响起钢琴沉稳有力的声响,奏出庄严的婚礼进行曲。
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挽着新娘的手慢慢走近。新娘是他的初中同学,女孩子高挑开朗,很是张扬地幸福微笑。起誓,交换戒指,拥吻。
“他吻了好久哦。”高中时的学霸小钱很是俏皮地调侃。
长辈致辞、证婚人致辞、新人致辞,空气里满是顿挫有力、欢腾愉悦的声响。新娘的父亲,说到一半,眼圈微红,声音梗塞,引起来宾一阵鼓励安慰的掌声……
天边的云渐渐变成铅灰色,湖面上吹来湿腥的风,带着骤雨将至的讯息。
她望着着灰蒙蒙的天色,看着众人脸上欢悦的神情。
“今天的云即使再重再灰,也会被幸福染成圣洁的白色吧?”
此刻,他也应该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和他的蕾共享万里清空抑或暴雨倾注吧?
她勾勒着他穿礼服打领结的模样,想象着他诚恳而坚定地说“我愿意”,想象着他低头温柔的拥吻她。
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白色婚纱,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满径的百合,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一阵风吹起新娘的头纱,也吹乱我的头发?
她庆幸此刻自己在这里,混迹在一大群被幸福轰炸的人群中间,碾碎今天黑漆漆的时光,让它们在欢笑、在尖叫、在酒杯碰撞、在礼花的绽放中被席卷、被荡涤、被冲走。
雨点陆陆续续的落下,草坪仪式还没有结束,有些宾客往酒店的廊檐下走去。她站在原地,雨水扑扑地打到她额头脖子肩膀。小提琴如歌如诉的声音穿梭游动,礼炮腾腾地冲上天空,在最高的琼頂上炸响。
“再见,我做过的最好的梦。”她看着东面的天空喃喃地说。
一滴泪滚了下来,淹没在雨水里。
曾听过这样一句话:“世界上有三种东西不能隐藏,越隐藏越欲盖弥彰——咳嗽,贫穷和爱。”
但此刻,她想说爱是可以隐藏的,如果那个人本就是可有可无,那低微渺小的爱又怎会被看见?
观礼回来时,天色已经晚,路灯像奈良美智画里娃娃巨大的眼睛一盏一盏地亮了。
拿出钥匙,插进冰凉的锁孔。开门,关门,锁上保险。借着窗外射进来的灯光,摸索着坐到沙发上。
滴答滴答,钟在墙上发出近乎冷酷的声响,一寸寸切割之前的时光,然后“喀嚓”一声上锁沉封。
她侧躺到到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醒来时,已是凌晨一点二十分。窗帘呼啦呼啦地掀动着。她起身去关窗,低头才发现窗台上的薰衣草、吊兰颓丧的低垂着,才发现好久没浇水了。
旁边的兔子,被吵醒了,咕噜一声爬起来。很是激动的挠着笼子,小鼻子凑过来一个劲的闻。今天早上出门,也忘记喂它了。
“小可怜,对不起。姐姐,把你忘了。”
她伸手摸摸兔子的脑袋,从饲料袋里拿出烘干的细草给她。她欢腾地张开小嘴,很是迅速又优雅的吃掉,那样子有点像小孩子吸面条。
终于,它心满意足地去喝水洗脸。小家伙有的吃,有的睡,偶尔有个人抱抱它,它就可以很满足。
很多人不喜欢养兔子,认为兔子不认人。它不像小狗会对主人撒娇依赖,对他人怒目狂吠。谁喂它,它都很高兴的吃;谁抱它,它都会很享受的依偎。
她喜欢这样的性格,这样比较容易幸福。
“来,小张。陈霄的喜糖。”第二天踏进店门,陈师傅就喜笑颜开的把糖塞到她手里。她接过来,道了声谢。那是两个天蓝色的盒子,上面是棕色的小熊维尼。她不知道为什么喜糖是蓝色的,但很漂亮。
她握着两只小小的盒子,但却不掀不开那薄薄的盖子。握了很久,她把它们藏在自己储物柜最里层的盒子里。将来,她会为之后悔。终其一生,她是爱他的;她心的每个角落里都住着他的影子,但为什么就搁不下这一方小小的盒子呢?
同事们围着陈师傅打听婚礼的细节。
“唉?办了几桌?”
“女方父母干嘛的?”
“陈霄他爸给了多少见面礼?”
她站在旁边,想走开却还是没有挪开。她把那些话零零碎碎地拼凑起来,组成一幅残缺的画面,那里面有他的身影,有他的笑容,有他的世界。
一个她永远都走不进的世界。
令人惊诧的是,陈霄竟然在上午十一点时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同事们立即围过去起哄。
小唐最是大胆地走到跟前说:“唉,店长,你怎么来了?不是昨天刚结婚吗?怎么今天一大早就逃出来了?新娘子很凶吗?”
大家呵呵的笑。
陈霄也不生气,一副不计较的样子,瞪了他一眼。他笑呵呵地示意大家回去工作,自己进了办公室。
她在工作间忙了一天,忙到最后似乎再也找不出事情了。她把工擦得银光锃亮的工具一件件整齐的摆好,然后坐在椅子上发呆。
很多闲下来的同事围在外面的休息区喝茶,能听到掀起的一浪浪的欢笑声。
陈霄走了过来,穿着件粉色体恤,但不晃眼,很是沉静地站着。
他抿了抿嘴,迟疑了一下说:“谢谢你做的蛋糕。外婆很喜欢。”
“不客气。”
“还是要谢谢你,外婆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
她笑笑,不再说话。
他们之间有了默契的变化,说话总是很客气很礼貌很周到,也就变得很程式很克制很遥远。
她能感到这种变化,他也能吧?一个一直都那么细腻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或者,或者有另一种可能。
或许他早就察觉了她的异样。然后,用这种方式远远的避开,委婉而不留痕迹。
所以,没有邀请她去婚礼。所以……
所以,有很多“所以”。
她不知道该怎样去再和他交往。朋友,她无法把握这分寸;也就只能是同事,而且是最淡漠最遥远的同事关系,如同一颗小钉远远地避开那个强劲的磁场。
她想起田茵音的果断。在爱情上,可以像处理任何其他事情一样,理智而果决,评判可能,权衡利弊,然后及时地掐断。不像她,总是心如游丝,思如乱麻。
“这个蛋糕跟你以前做得有点不一样。”他说。
她垂着头不说话,说什么呢?
她想说:“其实,我撒谎了。那蛋糕不是为你外婆做的,是为你。是我设计的第一个婚礼蛋糕,它一点都不华丽,但我觉得简单素静的才衬你、衬你们”
只是这些都一一吞回到肚子里,出口只是一句寡淡甚至冷漠的“你喜欢吗?”
“喜欢。”他也是那样淡淡的口气,如同一杯已冲得许多遍的清茶。
“那就好。”
陈霄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站了一会儿,终是转身走了。
她抬头看着他瘦瘦高高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口。
手表的指针一圈复一圈地挪着。很小的时候,她就会可怜那里面的指针,一刻不停地走,却还只囚禁在玻璃罩子里原地绕圈,一辈子也走不到一个更大的世界。
还有25分钟零四秒,她就可以下班了,回到那间飘着白色窗帘,装着她的兔子,她的植物,她的床的地方了。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那样迫切的想下班,想离开这里。
只是,当走出店门,看着菊色夕阳笼罩下的大街,看着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过来的白光时,她发现那个家——那个只有挂着白色窗帘,只有她的兔子,她的植物,她的床的地方——并不是她的避风港。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喧嚷的大街上。很多学生情侣穿着校服,吃着冰激凌,从她身边走过。她知道陈霄和他女朋友是高中时候在一起的,她算过如果从高二开始算,那么也就有六年了。六年时间好长,要多少天,多少小时,多少分钟?
学生的时候,她整天埋头在功课里,埋头在如何擦干母亲的眼泪。对于这些青涩却美好的感情,总是那么委婉地回避。现在才发现自己再也没有接近它们的资本。时间不会倒流到那个曾经还算健康,曾经还算美丽的自己。
她逛到便利店里买了盒咖喱饭,捧着坐到玻璃后的长桌子上吃。东西送进嘴里,她才意识到自己是不能吃辣的东西的。只是她懒得再去买,也舍不得倒掉。她已经养成习惯了,什么东西都会一口一口吃干净。
旁边坐了一圈初中生,一人一根关东煮,叽叽喳喳讲着学校的事情。女生粉嘟嘟的面庞如多汁水蜜桃,长长的齐刘海盖到睫毛上,画着卡通画的书包,松松垮垮地垂到屁股后面。
——真年轻啊!她在心里感慨。
从便利店出来,她突然想去逛街。她穿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林荫道,推开一扇又一扇反射着夕阳的店门。
当那条标价二百五十八元的蓝色连衣裙套到自己身上,镜中的自己让她一瞬间感到很快乐。她竟然买了下来,接着又买了一双宝蓝色的高跟鞋。
裙裾在昏黄的夜色里翻动,高跟鞋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洌干脆,像山泉滴下的声响。她走的很快,第一次走的那么轻快,那么轻快的掠过其他缓缓而行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