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陈霄又出现在她工作间前面的玻璃后面。橙色的短袖衬衫,晒黑的小麦色皮肤,精干有力的身影。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围着他起哄。

“老板,真是红光满面啊!”这里是恭维着调侃。

“当然了,等你度蜜月时也这样!”

“哎,同人不同命啊……”那里是苦楚着打趣。

“你也不看看自己长啥模样,哪里是‘同人’?还想‘同命’?”

大家嘻嘻哈哈,气氛很是轻松。

陈霄从包里拿出一大叠东西开始挨个分发。

“哇,还有礼物!”大家登时沸腾了。

“不是什么礼物,只是点那里的小特产。”他挨个分发。

她坐在离他最远的桌角边,他走过来,坐在递到她手里,她忙接过来,低声说了声谢谢。

“你好像瘦了。”他说。

“是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笑。

陈霄也笑笑,但是她已经看不到他眼里射出来的暖蓬蓬的阳光,很多时候都是像现在这样蒙着一层淡淡的湿雾。

“店长,那里好玩吗?”小唐很是急切地问道。

“挺好的。那里的民风很淳朴,生活很安静。”

“那一定很浪漫咯。”

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热闹起来。陈霄给大家讲那里的佛教传统,讲那里的生活节奏,讲那里的奇闻轶事。

她坐在角落里,抱着杯子看着窗外,随着他的语言,幻出海蓝色的画面,低沉的海浪,宏伟的佛殿,悠远的颂经声。

最后他讲到了那里的的甜点和蛋糕,芒果菠萝,榴莲石竹,还有咖喱。

“明天我们开个会,我把那里的收集的资料,整理出来,大家看看,学习学习。”

“好啊,让我们晨曦设计个咖喱芒果蛋糕。”小唐朝她扬了扬眉毛。

“嗯,晨曦。你等会儿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她一愣,然后点了点头。他们已日渐疏远,这样两人的谈话好久都没有过了。

下午她忙完了工作间的事情,洗了洗手,在毛巾上来来往往擦了好几次,才往陈霄办公室走去。

门虚掩着,她敲了敲,走了进去。

陈霄正坐在窗前,头靠在椅背上,合着双目,似乎睡着了。午后的阳光从窗口射进来,照在他脸上,睫毛、鼻梁和宽厚的嘴唇勾成一道淡金色的弧线。他睡得很沉静,但额头却微微敛着,眉宇间飘着一股淡淡的愁云。

她在他面前站着,凝神看着他,窗外的蔷薇盛开的花影在桌面上投下一朵又一朵墨色的斑斓,又轻轻晃动着,撩过他细长的手指,宽阔的肩头……时间仿佛凝结成了金色的雕塑。

突然间,她猛然意识到如果此刻陈霄睁开眼睛,那会是一个多么尴尬的场面。她的脸陡然一红,呼吸急促起来,忙低下头,欠身小步急走出去。快到门口时,听到背后唤了一声。

“张晨曦,来了啊?”

她忙刹住,定了下神,才转过身点了点头。

“刚才我睡着了。来,坐。”说着,他起身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给她。

真的生疏了,他们只在说些毫无感情毫无利害的话时才略显轻松。

她坐定,说了声谢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机递给她说:“这里有我那里拍的照片,你先回去看看,能不能有灵感,写点软广告和主题性的文字。”

“哦,知道了。”她璨然一笑,低头去开照相机,“这——怎么看?”

他走过来,俯身按下power键,然后一张一张回看照片。他垂下的衣襟触到了她的手臂。

她低着头,让自己的视线盯在照片上,他一张张翻过,简要的介绍着。海滩,日出,棕榈树,浮云,芒果,菠萝,饮品,蛋糕。所有的画面都带着浓墨重彩,像梵高的油画。

每一次他按下按钮,她的心都不安地颤抖,她害怕下一张照片会是他和他的蕾两个人璨然的笑容。

但是没有,始终没有,自始至终都没有一张他和她妻子的照片:单独的,合照的,都没有。

他回到办公桌后面,问:“有感觉吗?我想我们能够做一个主题系列,作为我们店的特色。上次你设计的那几个产品销的很好。我觉得你真的很有文字天赋,是做文案宣传的料。”

她摇摇头说:“那只是好玩而已。”

“听陆老师说过你,他那时就说你的文字天赋极好。”

“陆老师?”

“嗯。”

“他也教过你?”

“嗯,他带过我们高三。”

“哦。”

“你没想过去做广告或当个作家?”

她愣了愣,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敏感,她不明白他是在夸奖她还是在建议她离开?

一想到这,她的眼睛陡然酸涩起来。

她抽了抽鼻子,说道:“如果有这种机会谁会不想,只是我没那本事……如果没别的事情了,那我先走了。”说着起身告辞。

“等……等等。”

她回过头,只见陈霄拉开写字台旁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递到她面前。

她犹豫地伸出手去,手心里是一盒药油,她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推拿用的药油,听那里的人介绍说,挺好的。你拿去用吧。”他一边说一边低着头翻腾着抽屉,似乎找什么的样子,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突然很难过,他的口气,动作,说的话。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把药油放回到桌上,说:“谢谢了,我不用这种东西的。”

她听着从空气里返回到自己耳朵里的话,同样冷冷的,淡淡的,和他的一样。

他似乎未曾料到这样的回答,终于抬起头有点无措地望着她说:“可以用的——你,你的腿。”

她看着他的表情,突然之间又觉得自己很过分。他是没有错的,就算是最差最差一个上司笼络一个还算会赚钱的下属,她也不能这样说话,将自己的愤懑伤及他人。

她向来是个不懂得拒绝的人,能自己忍耐的她总是忍耐,不痛快、难过、别扭,她都能委屈一下自己。只是最近,她发现自己变得莫名的焦躁,甚至冷酷。

那天,她走在街道上,一个很是矮小瘦弱的乡下老太太,手提着一大篮还没卖掉多少的草莓,走到她跟前,让她买一些。天色已经暗了,看出她赶着回家。

她几乎用极其讨好的语言说:“妹妹啊,买点吧。就五块钱一斤,就买点吧。”

她摇了摇头,继续站在公交车站上。

“我再卖掉点,就回家了。买点吧。要么,四块五。”

说着,她从口袋里抽出一个塑料袋,就往里面装。

她扭转头快速地走开了。她不喜欢那老人祈求哀怜的表情,软弱无能,任人踩踏。为此,她多走了一站路。

她吸了口气,让自己能够稍微充实坚实一些,接着调整语气说道:“陈霄,谢谢你关心我。不过,我现在腿基本好了,用不着了。你把它送给你的亲戚长辈吧。”她尽量将这句话说得婉转轻松。

陈霄站在原地没作声,沉默了四五秒钟,还是把药油拿起来,搁到她面前。

“这是给你的,不能送不出去。你若觉得没有用,可以给家里的老人用。记得你有个外婆。”

她不作声了,只点点头说:“那好,谢谢。”

她拿起那瓶药油,放在手心里,重重的分量有点沉。她握紧了,然后抬头望了一眼陈霄有点闪移的目光,尽力做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说道:“那我走了。”

然后转身装出轻快的样子。她不知道这有用还是没用,但至少从他里眼会看到一个还算自然的背影。

后来,她发现这件事还是让她快乐了。当坐上公车,手掌隔着背包有点硬实的PU革感到那四四方方的那个盒子的存在,有点沉有点咯地抵在腿上。有点像古代衙门里的惊堂木,又有点像王羲之挥毫泼墨时的四方镇纸,还让她想起了老上海那些名媛梳妆台上桃木细雕的化妆盒……

她闭了眼睛,娴静地坐在窗前,把自己藏在如金如彤的夕阳里。她感到自己本如木舢板一样起伏不定的心,渐渐入了港,定了锚,在散金的水面上自在轻摇,暖融融的,似要安谧地睡去。

汽车轰轰的引擎声渐渐远去,周围吵吵闹闹的人流声也丝丝遁去,只剩下自己。她仿佛真的幻身成一尾小小的船,躺在如锦缎一般五彩斑斓的倒影里,随着湖面静静呼吸。

原来——

原来那个她进不去的世界是这样的:简单到什么都不需要,只要呼吸,只要阳光就能安静饱足。

药油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很是好用,沐浴后涂在脚腕处膝盖上,那里就温热起来,如同植入了一个小太阳,暖暖的持续一天一晚上。若不小心碰到热水,那里还会发展成辣辣的刺痛。

药油的味道也不刺鼻,淡雅清新,不是凉飕飕的薄荷,也不是辣花花的红花,嗅着只是清甜,如小时候窄巷中挑过的桂花糖的味道,袅袅的,在鼻翼间萦绕。

那夜,她灯亮到很晚,写完长长的新品开发设计报告,复习完数学和英语。直到11点,她才灭了灯,躺到床上,如以往一样双手合十,轻轻祷告。然后她翻转身,将手轻轻搁到枕上,药油的清香淡淡的弥散开来,她恬静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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