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外婆正眯着眼睛、满眼笑意的端详放在餐桌上的两只蛋糕。
“曦曦,这是你做的?”
“嗯。”
“怎么像一幅画一样啊?”外婆把头凑近一点,啧啧的赞叹。
“好看吗?”她看着外婆欣喜好奇的模样,心里很是松快。
“好看。这是一个女的,”外婆眯着眼睛细细的看,“哦,这是个男的,还戴了顶帽子啊。这是什么?”外婆指了指下慢的手杖问。
“手杖。”
“什么?”
“手杖,也就是——走路的时候拿着的。”
“拐杖吗?”外婆恍然道。
“算,算吧。”她轻声笑道。
“干嘛要画拐杖?”外婆很是不解的看了她一眼。
“这个,这个拐杖是外国的拐杖。不是身体不好用的,是那些比较绅士的男人出来带的。”
“带来干嘛?”
“表示有身份,有地位……就像解放前当官的,地主大户人家一样。”她解释着。
这样的对话她很喜欢,她每两个星期会来看一次外婆,每次就是这样简简单单、平平实实的对话。
“我都不敢吃了。”外婆满面慈祥的笑容,皱纹延展出美丽的花瓣。
“干嘛不敢?外婆,我在里面没有放糖,没有放奶油,你放心吃。对身体好的。你看那紫色的蓝莓对心血管都好的。”
“我是觉得曦曦做得那么好看,外婆都舍不得吃了。”
“你吃完了我再我做啊。来,吃啊。”
她拿起刀切了下去,刀刃正好切过少女的面庞。
“曦曦啊,也不小了。自己的事情也考虑考虑啊。”每次来,外婆总是这么说。
“嗯,我会的,您放心。”她埋着头,不好意思的答应着。
每次这样回答都觉着在对外婆说谎。
“一起工作的,有好一点的吗?”外婆眯着眼睛盯着她。
“没,没有。”她赶紧躲开外婆期待的目光。
外婆有点失望的揉揉眼睛,拉着她的手说:“年纪蛮大了,别耽误了。以后要有个人你照顾你啊。”
她鼻子一酸,强憋住要滴出来的眼泪说:“知道了,外婆。我会找的。”
“找到,就带过来让我看看。”
“好。”
外婆低下头开始专心地吃起蛋糕来,灰白的头发散在额前。
外婆不常说起妈妈,每次来,外婆总是笑嘻嘻地和她聊现在。她也不提起妈妈。这是她们两人之间的一种默契。
舅舅走过来,她把一块蛋糕送到他手上。
“尝尝味道,舅舅。”
“你的手艺可是渐长啊。”
“还好。”
“在店里老板器重你吗?”
“嗯,老板挺好的。”
是舅舅出钱让她去学的蛋糕。
母亲去世前,她拉着舅舅的手,把她托付给他。
她说只要让她有口饭吃,饿不死就行。如果,如果生病了,一定一定要收留她。她听不下去,跑到门外。
母亲去世后,她和外婆住在一起。一开始,她还只能在房间里慢慢走走。后来,就能去院子里帮外婆晒晒衣服,做点别的事情。
晨曦时常会梦到妈妈,梦里的妈妈很年轻,留着卷卷的头发,穿着珍珠色的连衣裙。她们经常是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妈妈死死攥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着什么。
妈妈得的是肝癌,查出来时已是晚期。当她坐在医院又长又空的走廊上时,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她第一次想把这个世界彻底撕碎。
她想不出来妈妈离开后她该怎么过下去。她哗哗地流着眼泪,从无声到抽噎,最后整个世界都模糊一片。
最后她不哭了——她想好了,妈妈一走,她立刻跟着走。
这样的念头一旦决定,这个世界便不那么重要了。一直以来,她只是命运掌下的一只傀儡,如今,所有的一切由她自己做主。如果说死亡是早晚要到来的事情,那么对她而言,那只是自己按下了快捷键而已。自己宣布gameover,而不是任何其他人。
那是一张可以反转所有战局的底牌,有了它,她镇静而淡定。
病房里,妈妈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话:晚上睡觉前要检查煤气,锁好门窗;水管破了,灯泡坏了,就给物业打电话;一周两次,一定要到严老医生那里去;煎药的时候,先大火两三分钟,接着是小火二是分钟;烧饭烧菜要放油少放盐,不能吃酸的,辣的,冷的;冬天要每天晒晒被子,就放在窗台上……有事,一定要找亲戚,找舅舅。还有就是”一定要坚强啊,好好活下去,活下去……”。
母亲已经很虚弱了,但发白焦干的嘴唇从早到晚张合翕动着。她头陷落在皱巴巴的枕头里,凌乱的头发贴在黑黄焦瘦的面颊上,眼眶深陷,但眼睛却如钉子般直直地盯着你,“咝咝”地喘着气。她不时停下来,望着天花板,然后等胸口不再那么起伏不定时,转过头继续说下去。
她几乎哭着劝母亲不要说了,要休息。母亲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固执地继续下去。
到最后,她实在不忍心,就开始把母亲叮嘱的背给她听。母亲静静地听着,不时打断补充。最后,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加一句“一定要坚强,好好活下去,活下去。”终于,阖上眼睡一会儿去了。
现在每次她想起这句话,还会闻到那间病房干燥灰蒙的气息。
母亲去世的时候,一手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一手攥着舅舅的手,恶狠狠地威胁:“张晨曦,你给我好好活着,你要是想不开,下来,我也不会见你的。”
然后,拉起舅舅的手,流着眼泪恳求道:“我就放不下她,交给你了。别亏待了她。”
母亲从发现病情到去世只有十四天。
而她并没有死,原来最了解她的还是母亲。她用最后的挣扎换一个能继续活下去的女儿。
当舅舅问在外婆家住了已经两年的她想做些什么时,她回答:“我要学做蛋糕。”
上大学已经是一件丢弃太久的东西,被岁月的尘土埋掉了半截,捡不起来了。
虽然还记得小时候一个飘雪的午后,爸爸问站在窗前数着雪花的她将来想做什么时,她很自豪地就说要当个作家。
那时爸爸摸摸她的头,说:“好啊,不过你要考上大学,读中文系。”
那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似乎还在心头飘着,但那理想已被呼啸的北风卷得没有了踪迹。
生病的岁月里,每次到她生日的时候,妈妈还是会买蛋糕。虽然是那种只有五六元钱的的一小块,但上面会有巧克力和奶油,偶尔也会有红色的樱桃。妈妈会插上一根细细的蜡烛,那光很细很弱,但围着这一簇小小的光芒,一切都会变得美好起来。
妈妈会说祝曦曦生日快乐,以后的人生像这蛋糕一样甜甜蜜蜜。
妈妈喜欢吃甜的东西。早上,她会在烧粥的锅子上蒸上几颗红枣;不时,她会带回来不知从哪里带来的喜糖,然后剥开一粒送到她嘴里,说我们曦曦以后一定会时来运转,日子过得甜甜蜜蜜。而大年初一的清晨,更是雷打不动的冲好两碗蜂蜜水,两个人相对坐着咕咚咕咚地喝完。当空碗“哐”地一声扣到桌上时,母亲总格外高兴,说今年我们的日子一定会甜甜蜜蜜,大吉大利。有时候,这水冲得太甜了,齁得喉咙发痒,嘴里反而有了涩涩的苦味。
也许,正因为甜蜜这样的事不在现实里,所以挂在嘴边,也能让自己感到不那么遥远。这有点像幼儿园里小朋友的游戏,幼稚无聊。但妈妈对女儿的期盼似乎一点点的实现着,命运开始松开扼住她的喉咙。
二十岁生日那天,她走进一家面包房。米色的柔和光芒撒满屋里的每个角落。擦得一尘不染玻璃柜台里面,摆满了新鲜的蛋糕,闪着晶莹剔透的光泽。空气里像散了糖粉裱了奶油一样,甜甜醇醇的。
昔日和母亲一起拥簇着微弱烛光的回忆又回来了。这里是一个真正盛放”甜蜜”的地方。人们带着兴冲冲的脚步进来,然后拿着蛋糕满脸幸福地离开。来这里的都是欢庆的人们,为了生日,为了结婚纪念日,为了自己所爱的某个人……
这里是离幸福最近的地方。
“我要学做蛋糕。”
舅舅有点吃惊地得到这个答案。
然后,她去学了。和外婆一起住进了舅舅家。外婆已经很老了,老到烧菜的时候经常烧焦;老到每天给院子里的月季浇水变成一件很累的事;老到舅舅带她出去玩,她会求饶着拒绝宁可呆在家里。
她需要和儿子住在一起了,需要有人去照顾她了。
也是她得离开外婆,学着自己生存和生活的时候了。
之后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妈妈那个人甜甜蜜蜜的祈愿,一点点的应验着。她的每一步都走的晃晃悠悠跌跌撞撞,但最后都慢慢走过来了——蛋糕学好了,工作找到了,身体稳定了,一个人独立生活也得心应手了……
她想也许这些是妈妈当初所有的愿望,它们都一一实现了。
那个隐秘的不能透露的期待,是妈妈未曾想到的,也是她不应该奢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