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有意识的躲避他。他七点半进店,她就七点十五分就溜进操作间;中午吃饭,她姗姗来迟,在人满为患的大桌旁,捡一个小角落坐下。他准点下班,她就忙着加班;他还在加班,她就异常快速的做完工作,准点下班。

隔着时间、错开空间,虽然这并不足撼动他在她心里分外分明的存在,但至少能让她保持仅有的一份得体。

只是总会有避无可避的时候。

“晨曦,我们来看看这个星期的销售情况吧。”

“刚才我询问几个顾客对于新品的看法,你过来看看。”

“刚才接到了一家公司的年会订单,我们讨论下吧。”

每当此时,她就用尽量简短的语言回答:“是”、“好”、“就来”。

然后到家后,把意见想法写成文档,发邮件或QQ给他。

她害怕哪一天他突然叫住她,双手递来一张请柬,那是她无法忍受的极限。

但一切还是像以往一样看似波澜不惊的继续着。

他继续平静地工作,她继续忍耐着静默。虽然很多时候,大伙一起时,别人问起婚礼的事情,他总爽朗的回答。但当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未曾提起,她也保持缄默。

那种心知肚明的沉默,如同沸腾水面上盖的一层薄薄的冰。她不知道这样的安好能伪装多久。每日,她都如一块不断被拉长压榨的钢板,越来越脆,越来越薄,终会“咔——”地一声猝然折断。

而这一天应该就是接到他请柬的那一刻。她再怎么预演,再怎么准备,都无法对着镜子作出得体的表情,说出“谢谢,祝你们白头到老”这一类美好的祝愿。

那天下午,她从工作间出来,刚走到拐角处,就看见他和陈师傅站在一起,陈师傅手里是一个红色的信封。

“5月8日,我结婚,请你去观礼。”

陈师傅低头看了看请柬,又抬头看看陈霄,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哦,好,好啊,这个要去的,一定要去的。”

“你们一家一起过来吧,还有岳岳。”

“行啊,岳岳还挺想你的,前段时间还提起你呢。”

“是吗?”陈霄的笑带着金色的波纹一圈圈漾开来。

她背过身,悄无声息的又溜回了工作间。

这本是应该庆幸的事情,她最恐惧的事情终于没有发生。但为什么心像被拖着整艘泰坦尼克号慢慢下沉,海水漫到胸口、嘴巴、鼻腔,窒息的恐惧。

——原来

——原来——她连朋友都算不上。

眼泪从原本就潮润的眼眶里淌了下来,滴进雪白的奶油里。是的,这双眼早就如是两块从不曾干透过的布,怎么晒都晒不干。

她不知道他婚礼那天她该呆在什么地方,该做些什么,才能安然度过。

周六的那天她突然接到了失联很久的高中同学的电话,说他在5月8号结婚,邀请她去参加。那是坐在她后面的一个男生,萌萌的圆胖面孔,理科学霸,刷题机器,她经常会回过身问他题目。

她本来是不该去的,这些年来,她尽量回避着和以往同学的联系。她不是不念他们的好。只是唯一去过的一次同学聚会,她站在喧闹欢腾的同学之间,插不进一句话。他们说的是大学、四六级、教授、男朋友、女朋友。那些她都不知道,她知道的只是和面、发酵、打蛋、裱花。她安静的坐在角落,喝了一下午的橙汁,

他们已经从她的世界中横穿而过,她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目送着祝福。

但今天,她爽快利落的答应了。

——比起站在人群里的荒凉,藏在别人幸福的软甲里,应该能稍许抵挡下现实那太过锐利的刀刃吧?

那段时间,她又陆续研制出了低脂无糖蛋糕。本来针对的消费者是爱美但却怕胖的年轻女生,料想应该会很畅销。只是新品退出后,却是乏人问津,甚是惨淡。那是她第一次设计的产品半路夭折。

一开始,她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那一天,她隔着操作间的玻璃,眼光又一次迷失在他背影里,蓦然间她醍醐灌顶。

那些兴冲冲赶来买蛋糕的人,要的就是浓郁可人的香味,血糖骤然升高的快感。对于发胖这样的副作用早已不顾及。

就像爱情一样,明知道会受伤憔悴、会凋零陨落,还是义无反顾的向前。

因为那些你早已无所畏惧。

陈霄处于他本能的善良,过来安慰,对她说:“这蛋糕老人吃合适,帮个忙帮我做做两个,我要去看我外婆。”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想问:

“你外婆喜欢吃什么口味?”

“几岁了?”

“她对你好吗?”

“你经常去看她吗?”

“她是不是也像我外婆一样,有点唠叨有点健忘但很可爱?”

但——

她只是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对她来讲沉默是自己最后的底线——对他——她不能也说那种兜兜转转的闲话,言不由衷的假话,或是傻傻哈哈的疯话。如果一开口,只能是言不由衷的违心话,那就索性不说。沉默至少还算真诚。

“谢谢你了。”他嘴角一弯,客气而周到。

“不用谢。”她眯起了笑眼,周到而客气。

能为他做点事,她愿意。

但所有的真实的话语都密闭在铁盒子一般的胸口。一旦开口,就像金鱼吐出的泡泡,“咕”一声出来,然后“吧唧”一声破灭。从来触碰不着什么,更承载不了什么。这种话就像真空,有也是无。

那两只蛋糕她做了很久,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准确的说,她做了整整七个,从夕阳柔淡一直到晚星满天。

到最后厨房间里堆满了原料,客厅餐桌上堆满了蛋糕,当终于在笔记本上勾勒出她想要的那个形状和图案,她犹豫了片刻,便重又折回厨房。

出炉后,撒上细细的椰丝,再用蓝莓酱在上面一点点地描出一个戴着宽边礼帽的少女:低垂着面颊,浓重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嗅着旁边两朵高贵的郁金香。

另一个上是一个带着礼帽的男人:坚毅的面部线条,在下面躺着一根绅士的手杖。

白色的椰丝铺成洁净的帷幕,紫色的蓝莓酱汁勾勒出精炼的线条,似乎在对望,上演出一场无声的剧目。

最终她还是任性了一回,那蛋糕不是给他外婆,而是给他,那么显而易见,那么明目张胆。

她把这组蛋糕起名叫“紫夏”。

她失神地望着它们,在柔和的灯光下如梦如幻。第一次她在自己完成的蛋糕面前,想要失声痛哭。

她把它们装进紫色盒子,盒子上飘着几根白色的羽毛。

第二天当陈霄打开盒子时,张着嘴半天没有出声,只怔怔地看着。许久才回过过神来看她,说了声:“谢谢。”

她哀然地看看他,点了点头。

“它们有名字吗?”他扬起脸问。

“有,紫夏。”她声音细小如同夏日暗草里的虫鸣。

“怎么写?”

“紫罗兰的夏天。”

她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闪了一下。

“喜欢就好。”她淡淡的说。

午后的两三点钟的阳光从天窗的一角射了进来,照在蛋糕淡紫色扬着羽毛的盒子上,葡萄紫滚银边的缎带开成一朵斑驳的花朵。

在离开这里三点五公里的一幢老式公房的某个冰箱内,此刻也安静地躺着两只蛋糕:一如这里一样的少女,一如这里一样的绅士,一如这里一样的淡紫色飘着羽毛的盒子。

那是她特意做的,她想让这世界上至少存在过两对唯一相同的蛋糕——一对属于他,另一对属于“她”。这似乎是一件最无聊无用之事。但她想:至少哪一天,当她躺在病床上想起他时,除了那些“嗯嗯啊啊”没有温度的对话之外,还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独一无二的记忆可以拿来回味。至少他和她曾经有这样一点相同的交集。

那是给他的礼物,也是给自己的药。

回到家,她给外婆打了个电话。

“外婆,我明天来看你。”

“好啊。”

“外婆,我想你了。”

“乖。”

“外婆,我给你做了蛋糕。”

“不用。人来就好。”

放下电话,世界出奇的安静。时间滴答滴答的爬过晨昏和暗夜,她知道自己又要病了。打开冰箱,拿出煎好的中药,去厨房加热。

空气了布满那熟悉的苦涩,她张开嘴,深深的吸了口气。

那天他在山间橘红的路灯下说:“药的味道很好闻。”

她侧转头看他,路灯下他笑得明澈而暖融。

今天她在厨房冷白的空气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但嗅到的还是满腔的苦楚。她闻不到他所说的清香,就像他尝不到她心底的苦涩。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卒子,隔海对望,你那里是日出,我这里已西沉。

这个世界总是有些话未曾说出就得咽下,有些事未曾做过就已错失,有些人只刚遇见就要分离,有些礼物一旦送出就是告别。

“新婚快乐。”她在心里轻声的说,轻的仿佛她自己都未曾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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