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是例会时间。他分析了上个月的销售情况,统计了最畅销的五种产品,让我们回来思考之所以畅销的原因。说是要复制畅销的因素,开发新产品。已经是十月份了,一年又快要尽头了,接下来就是最忙的时间了。”

“今天,她来了办公室。褐色的长卷发直披到肩,皮肤白皙,眼眸晶彻,很恬静温婉和我们打了招呼。他工作的时候,她就安静的跟在身后,不言不语。但仿佛满世界都是她。”

“今天,岳岳又来了,坐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陈霄还是像以前一样在给他辅导功课。我坐在一旁写产品目录。我们什么话都没有说,屋内是白炽灯冷冷的光,耳边是他低沉的嗓音——这样的夜晚,真好。”

“今天我又在操作室里拖延了很久,又是我最后一个走。走到他办公室门口,一丝光漏了出来。他、岳岳还有他的蕾,他们在桌旁围成一圈,欢快的声响像夏日午后的风穿过走廊。膝盖沉闷的撞到柜角,我落荒而逃。”

“今天,他……”

她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将日记本重重盖到脸上,四肢叉开倒在柔软的被絮间。桌子上放着他按惯例塞到她包里的蛋糕,今天是蓝莓起司。之前,她总是很慢很细地咀嚼它们,然后他的脸就在眼前一寸寸的显影出来。如今,望着它们,如颗颗顽石,如鱼鲠在喉,再无法咽下一口。她起身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如果舍得,还有手中的这本日记,如果可以,甚至于她自己。

循着密密麻麻的足迹,那是她一步步陷落的过程,无声无息,如飞雪漫舞,从最初和煦安详坠落到刺骨冰寒。

她尽力保持着以往的样子,不动声色,云淡风轻。只是悲哀如潮水一样浸延,越来越沉重。每日她拖着精心描摹的画皮,飘行在白日的烈焰下,但内里的暗黑如黄梅天的潮湿一样湿冷的蔓延。

她讨厌现在的自己,比任何时候都甚。当一天的伪装终于在疲惫中拖近尾声,眼泪就会在暗黑的掩护下就会决地而出。

她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在她眼皮底下发生,伸出手却拉不回那个曾经的“她”,只能呆呆地看着“她”渐行渐远。

曾经在那久卧病榻的几年里,她曾想过自我结束,但终究还是没有。

后来,她为自己立下了戒律:以后的人生,无论走到什么地步,她都不能自己结束。人没有自己结束人生的权利,就像出生时不是由你自己决定,那么死亡也不能由你自己按下暂停键,还是把这一切交给上苍决定。

她会安静的接受。就像一个已经疲惫至极的战士放下本对着自己胸口的尖刀,跪下来,低下头,露出脖子,静静的等待对手的那一刀。

史铁生说过一句话:“既然死去是一定的结局,谁都逃不了的,那么又何必那么着急?”

最痛苦无望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过来的——跪下来,不退缩,不挣扎,伸出脖颈,坦然的等待,或是一柄坚冷钢刀,或是一次侥幸逃脱。

如今,她又是这样放下了挣扎。

她似乎身在洪流湍急,泡沫肆意的河面上,浆舵双手都已无能为力,于是她躺下来任凭那股流水带她到任何地方。

“今天,我去他办公室,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看我进来,又是一笑,兴奋自信的表情。

我突然看见他晃动的左手,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线。

那是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

原来,他结婚了。

原来,那天他说请大家吃巧克力,是因为登记了。

原来,原来一直是这样。

因为幸福所以对谁都笑得灿烂。

因为满足所以对别人都那么好?

原来,就像小时候我考了一百分,就甜滋滋地给我的‘小妖’买火腿肠吃。那时,它多高兴啊,摇着尾巴在我身边一个劲地跳。

原来,我就是一只‘小妖’。

为什么那么不清醒?看不透?为什么要奢求这种幸福?——你什么都没有。

现在能有的,就是你的全部。

你就是个心怀叵测,觊觎他人的东西。

那道银光,就是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棒把你打死……”

第二天早晨,当她推开被阳光照得进金灿灿的店门——看到了他的脸,像晨光一样透彻明亮地迎着她。

她灿烂的一笑,用全身的肌肉力量演绎着清晨该有的活力和快乐,走进了操作间,她要让自己像另一片跃动的晨光。

和面,打奶油,打蛋清,切水果,上色啦油,成型,烘烤,裱花。每天都可以很忙碌,很充实。

她试着裱出很多新花样,为它们的起了很多新奇诗意的名字。“布兰妮的钟表”,“霍巴拉草圈”,“心碎黑森林”,“栗米红舞鞋”……陈霄很欣喜地看着新品一个接一个的推出,然后在下午人淡的时候,站在店门口摸着下巴望着贴在门上新品的广告出神。

那天她看见一个流着眼泪的女孩进来买了一块心碎黑森林。她长长的头发落在胸前,穿着宽大的白色衬衣。她小心地接过那块黑森林,捧在胸前。

“会和着眼泪一起吃下去吗?”

“一起吞下对那个人的思念吗?”

她站在操作台的玻璃后面,目送着她离开,目送着她消失在外面喧杂的车水马龙里。

她为每个蛋糕写了心语。

心碎黑森林:“很黑很黑才能看不见你的脸,很浓很浓才能堵得住流出来的泪,很甜很甜才拾得起掉下来的心。”

布兰妮的钟表:“滴答一声,指针走了一秒。布兰妮在站在那里,住了一天。”

栗米红舞鞋;“只为你穿上这双红舞鞋,旋转——旋转——,在冰冷的黑色大理石上、在砾石遍布的沙滩上,在最遥远的那个国度里。”

店里的墙壁店门上到处都是大幅大幅的广告,上面的每一句话都是她想要对他说的话。只是这些话永远无法出声,“它们”安静的呆在每一张海报上面,埋在每一块蛋糕里面,是否这样原本的绝望会多一丝欣慰,原本的苦涩会有有一缕香甜?

有时,她会突然害怕起来,害怕陈霄突然间窥见了她不能在阳光下行走的隐秘。

但还好,一切都还是那么平静。她晨出暮归,以一个星期一个新品的速度推进着,有点着了魔的样子。陈霄偶尔会出现在她专注工作的余光内。他会说:“你怎么想到的?太有创意了”或者是“别太累,早点回家。”

对于他的话,她用“嗯”来回答。她不能说是因为你才有了这些,也不能说我不想回家,因为那里太过荒凉。

他离开时,会低头浅笑着转身。

她就看着他的脸,也浅浅一笑。那笑不浓不淡,像一幅静物画,又如一张泛黄的信笺。

她知道再有三个月零六天,他就要举行仪式了。

那天在熄灭所有灯走出店门的时候,他竟然站在门口,说忘记了手机回来拿。她静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她抽身而出时候,他叫住了她,说让她等等,他可以顺道送她回家。

她知道她该拒绝,致死似乎太累了,她就这样站着,连说“不”的力气都没有。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纷杂都沉淀下来。在这一方小小的盒子里,只有她和他。他打开音箱,小提琴柔和的韵律像花瓣一样四散飘逸。

她还是坐在了后面,他身边的座位寂寂的空着。挡风玻璃前摆着一排猴子玩偶,花花绿绿,各色表情,可爱而夸张。

——那是“她”的位置。

她恪守着,不逾矩半步,不管前面空着或不空着,她都只坐后面。

后面才是她该坐的地方。或者说这里根本就没有她的位置。她只是个乘客而已,上车是为了下车,是为了无奈的挥手告别,然后目送他消失在她望不见的前路里。

突然记起小时候,那时候的乞丐还是真的乞丐,那时候要饭是真的要饭。灰蒙破旧的衣服,瘦削肮脏的面庞,捧一个空碗,挨家挨户的敲门要饭。那时候,他们讨到一碗饭比拿到五毛钱更愉快。

一次,妈妈给那个老乞丐满满一碗饭,还盖上鱼和肉。

也许那种丰盛让那个老人震惊了。

第二天,他如期而至,但妈妈却害怕了。

妈妈说:“他不能把这里当食堂,定时开饭。”

再善良的人对于这种“心”,她也是畏惧的。

——什么心?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那是无妄之心,贪念之心。

如果一只流浪狗,因为一个好心人的一顿施舍,就期冀着被他领回家,像草坪上浑身洁白在地上打滚撒娇的狗狗一样。那是世界上最笨最笨的狗。

他在前面打电话,和熟人聊天。

“嗯……大致定了。5月8号。”

他声音低沉,但“吱——”的一声烫在她的胸口,像喷发的熔岩。

她翻开手机,点开日历。

5月8日,周日,农历四月一十八。

当夜风带着手臂合上车门的那刻,“砰”的一声——一股冷风穿过耳膜。

她站在凄暗的路灯下,仿佛一粒被甩下火车的螺钉,咕噜噜地滚进草丛,慢慢锈印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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