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时钟已经爬到了八点。
回到家里后,她就一直徘徊不定,不知如何向田茵音开口。
现在,她后悔了,她终于还是答应了陈霄,她怎么可以答应他做这样一个角色呢?
陈霄无法面对,她就能面对吗?
已经养了半年多的折耳荷兰兔,很是乖巧地从脚边爬了上来,很是依恋地伏到她臂弯里。她拿起几茎洗干净的嫩草递到它嘴边。它抿着嘴,咋吧咋吧优雅而迅速地吃完后,接着便又一动不动地趴着。
窗外寒星闪烁。
一隅小屋,一只兔子,几点星光,残影相伴。
跺步到阳台,推开窗户,头顶是熟悉的深黑天空。
每次夜幕降临,就是她愁绪的开始。她时常会仰望天空,让自己在这无边无垠中苍穹中渐渐迷失。寻常生命,沧海一粟。她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沙漠中,无声无息,无影无踪。她喜欢在这种渺小感,它能够消弭忐忑焦灼,打发太过静寂绵长的夜晚。
夜深露重,濡湿了阳台围栏,贴在手臂上,渗进一抹凉意。楼下的路灯发着凄淡无力的白光。一阵风起,树叶在黑暗中张牙舞爪,灯光也在风中吱吱呀呀得左右摇晃。
她发现路灯下拉着一个人长长的影子,孑然一人,孤零单薄。
“是在等谁吧?
爱着的人?
是吵架了?
还是思念了……”
张晨曦望着那个孤寂落寞的影子,兀自胡思乱想起来。
那影子动了一下,仰头向着她的方向看来。她忙要把身体缩进去,却见黑影伸出手,迟疑了一下,缓缓的招了招。
头脑短路了片刻,迟疑了一会儿,才骤然辨出那人竟然是陈霄。
心房那里突然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双手一抖,小兔子滑到了地上。
它受惊地一声尖叫,掉落到地上,委屈的溜到沙发脚那里蜷成一团。
陈霄向她楼下走来,不久对讲机就就响起了门铃声。
她忙跑去按开门的按钮,只是按了几下没反应,才想起这个东西坏了不是一两天了。于是便开门往外走,可心里又犹豫着要不要换件衣服。
不换,穿着睡衣,似乎太过随意亲近。
可去换,似乎又显得刻意生硬?
最后在门口踟蹰了半天,还是踢踏着拖鞋,穿着睡衣下了楼。
陈霄有点局促的站在大铁门外,看她下来,有点尴尬的笑了笑。
“你怎么来这儿了?”她淡淡的问了一句,虽然语气略冷,但还是很快的推开了大门。
“想找你谈谈。”陈霄的脸上还遗留着晚餐时的不安,双手紧张的摩擦着。
看他这样,心中终究是不忍,于是把语气尽量放的柔和地说道:“那怎么不上来?”
他欲言又止,不置可否的一笑道:“不知道、不知道你住哪一层。”
她本想说“你可以打我手机。”
但终究没说,既然心知肚明,又何苦说些违心而又无用的话呢?
她住二楼,之所以是二楼是精心考虑的结果。二楼既可以免去爬太高楼层的疲累,又没有避开底楼的阴冷潮湿。
只是当陈霄到了门口,她却迟疑了,插进门锁的钥匙涩涩的转了几圈。房子老旧狭小,墙上的四处蜿蜒的电路、小方格木地板上点点霉斑,都泛起岁月的沉渣。
虽然打扫的还算干净整洁。但一想到陈霄的家境,料想他的家定然是完全另一个样子,她便心中忐忑。
进门后,她才发现家里就只有女式拖鞋。抓着找拖鞋的机由,她低着头四处翻找,虽然鞋子还是没找到,但总算平复了不安的心绪。
她起身说道:“不好意思,不用换鞋了。”
但是陈霄执意脱下皮鞋,齐齐整整的摆放好,赤脚走了进来。
“别——冷。”她伸手想挽住他,他却已经端正的坐在沙发上了。
“没事。”他眼波柔和。
张晨曦扭不过他,从卧室拿了个小地毯,让他垫到脚底下。这次他顺从了。
在正式谈话前,大家都有点局促,晨曦泡了杯茶,递给他。他双手捧着茶杯,轻轻摩挲着,低头轻轻抿了一小口。
“刚才、刚才走的急。我,我还有点话没有说。”
“哦?”她应了一声,不知道他还要说什么。但之前满腔的怨气早已经小的差不多了,语声柔和的道:“你说吧。”
“对我很失望是吗?”他双眼灼灼望着她,像个孩子在等待长辈的评价。
她本想说“是”,但看着他的目光,终又是心头一软,叹息一声,低沉不语。
“对不起。”他声音似乎有点梗塞。
“其实不能怪你,本来也不是你的错。毕竟,那是你父亲的意思。”其实事已至此,结局已定,多说无益。
“其实,我也可以不按照父亲的意思办。”陈霄话锋一转,语气很是诚挚。
晨曦一愣,抬眼疑惑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坚持让田茵音留下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想她今后的工作不会有多顺利。我爸的脾气不会任由这样的结果。阿姨的那个亲戚,也不是老实本分的人。她迟早还是要离开,而且还会再搭上一段很不愉快的记忆。”
张晨曦静静的听着,心里隐隐一动。想来确实如此,不管是陈霄的强留还是田茵音的硬赖,到最后都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局面,而且受伤的总是田茵音。
“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这样,你看行不行?田茵音伤好之前,按照店里的规矩该发多少钱每月我就发多少。她好会后,我再给她找个别的工作。我认识另一间咖啡厅的老板,下午给他打过电话了,他那里正好找人,也答应了。工资不会比这里少。”
张晨曦有点愕然地看着他,心底生出一份沉重的愧意。那种不啻用最卑鄙的念想去推断一个人的愧意。
原来错看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对不起。”这次轮到她脸颊绯红,“我错怪你了。”
“别、别啊!”看到晨曦局促不安的样子,陈霄也不好意思起来,“其实这件事情还是我的错,我没有考虑周全,也让你难做了。”
“别这样说,比起你做的,我能做的就是太简单了。”她破颐一笑,眸光闪动。
望着她的样子,他也笑了,露出一排齐整光洁的牙齿。
“为什么下午不说,我都气坏了?”她打趣道。
“下午?”他眨着眼睛看着她,“你知道你下午的脸色有多难看吗?”
“有吗?”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可是,你要是说了,我就不会生气了。”
“可、可我打算说的时候,你就走了。”陈霄无奈的看着她,然后又轻声咕哝了一句,“追都追不上。”
她扑哧一声笑了,手掌捂着嘴巴,一抹绯红漫上了面颊。
他也轻松的笑了。
原来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是当初那份单纯良善的美好,还是那份关切体谅的信任。晨曦望着坐在对面那个既年轻又沉稳的面孔,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虽然,从严格意义上说,这“失”和“得”,于她而言,都不存在。
那晚,他们谈了很久,白盏清茶,添了多次,直到茶沫淡去,她们还意兴浓厚。
他告诉他那个阿姨对他还算客气。他回去时,她会做菜,有时也会做些点心。他们之间总是礼貌周到,但那是让人倍感遥远的陌生。
父亲对他很严厉。回到父亲身边时,他才上一年级。那时他的衣服是自己洗,床铺是自己整理,自己一个人上学放学。吃饭时,父亲不许他发出吧唧声音;走路时,拖鞋不能发出踢踏的声响;家里不能随便带小朋友回来……
张晨曦听着陈霄讲述他的童年,像是听《雾都孤儿》的故事。像是一家少年训戒所,没有膝下承欢、没有小儿无赖,只有规整训戒。
可不是前者才是算是童年吗?
前者才是值得在将来回忆,在困顿中聊取安慰的吗?那是一杯子中唯一一段没有重力、尽情飞舞的时光啊。
她无法想象,那个他嘴里的男孩怎么蜕变到她眼前的样子。
他继续说着,说他们后来把他送他到少体校去练乒乓球,那时他十二岁,在那里练了三年。老师学长都很严格,训练不达标或者目无尊长就会被罚跑或蛙跳。
他说这些的时候感觉不到一丝阴郁愁烦,只是还是依然那样在沙发上正襟危坐,两只脚丫齐整地搁在地毯上。
“那里……会打人吗?”她低声问道。
“有时会。”他粲然一笑
“你也挨过?”她有点难以置信。
“嗯,挨过。教练用教鞭抽的。”他抬眼望向远方,嘴角轻漾,眼神宁和,像是回忆一件还算美好的事情。
她看着他的笑容泛着小麦色的光泽,如粗麻布般质朴自然。
奇怪,一个小时候没有得到很多爱的人,长大了却有源源不断的爱人的能力。那种爱不是出于爱情的耗费心机,而是无意图的纯良质朴。
兔子不知什么时候很是柔顺地坐在陈霄的膝盖上打盹睡着了。窗外的风停了,墨蓝色的天空上闪着星星点点的光。窗内的她很温暖,好比坐在冬日桔红色的篝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