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陈霄不知怎么联系了个私立幼儿园,负责供应幼儿园的下午点心。店里比以前忙了很多,但大家都很带劲。田茵音躺在家里继续养伤,医生说保守还得躺一个月。她给她打电话说他男朋友住在她那里了,用她的话就是“安顿她吃喝拉撒”。
挂了电话,张晨曦有点恍惚。之前,一个人在家时,她也曾试着畅想自己的老境颓唐。谁陪她过漫漫长夜,谁安顿她一日三餐,病倒了谁送她入院就诊,归天后谁送她入土为安……
不过这样的怀想却倒也不是那么幽怨苦痛。毕竟,步步艰险的现在她顾不周全,这样太过深远的高瞻远瞩,去想本身就是白费力气。自己本是那种“年寿不永”之人,若能熬到六七十岁,本已是万分荣幸,之后的结局怎样她倒是并不关心。
何况如张爱玲,死时也过了很久才被人发现,那种“悲情”她是能够忍受的。
但这种冷静自知的心平气和,也架不住别人太过耀目的幸福来对照。
她反思过自己,怀疑自己的思维方式,为何总是阴郁执着的往最坏的地方去延伸。
但最后她还是原谅了自己。那次她看电视,看到胡歌出车祸后第一次出现在访谈节目里,身形消瘦,形容憔悴。她猝然落下泪来,她不追星,只是因他眼底那一抹努力隐忍但终无法遁藏的怯懦不安。
见过生活最严峻面孔的人是再也回不到“我的未来不是梦”的诗情里的,他们会害怕,害怕如史铁生所说的那样:厄运后面还会有更大的厄运。这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明白。
店里,陈霄先是召了个临时工顶替田茵音的工作。不就就来了个新人;女孩子,十六七岁的样子,一口安徽口音。陈霄和她对话时候脸有点阴沉,笑容也不那么宁和,但她还是留下了。
接着就发生了下面一件事情。
那天,陈霄的老爸突然空降店里,直接进了陈霄的办公室。照例还是那样一副尊容:脸沉沉的挂着,头也不抬,和他狭路相逢之时,他只掀起眼皮冷冷的扫你一眼。
虽说是老板,他倒也不常来。所以,张晨曦对于他的了解也就仅限于那副有点让人发怵的面容。
所以当她正在办公室与和颜悦色的陈霄商讨下午蛋糕的种类时,陈大老板的推门而入着实呀有点阳春三月遭遇倒春寒的意味。
“爸,你怎么来了。”陈霄忙站起来身来。
“过来看看。生意怎样?”他眼神凌厉的扫视了一圈。
“还行,现在就在准备下午的蛋糕。”陈霄放下手里的资料,迎上前去。
他用鼻子嗯了一声,到沙发上稳稳坐下来,用一种特别低沉严肃的口吻说道:“我来跟你商量点事。”
张晨曦顿觉像进了千年冰窟一般,一股寒意从脚底一路爬到头顶,忙拿起东西退了出来。
陈霄父亲着实可以用“阴森可怕”来形容,呆在他身边就有种小蚊虫进入杀虫剂喷雾内的感觉。张晨曦关上门,轻轻地舒了口气。想到一板之隔里面的一对父子,一个是严冬的利风,一个却似春日的绵阳,这样的父子确实也是少见。她也不再多想,拿着定下来的数目,就往工作间走。
可没多久,她从操作间里望出来,就见办公室门口三三两两的拥了几个人,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样子,很是可疑。突然门开了,同事们一下子飞速散开。虽然,张晨曦对他们没有恶意,但这情形还是让她联想到厨房里灯一亮四散奔逃的蟑螂。
陈爸爸推门而出,脸掉得更长了,满是恼怒的神色,夹着包,气冲冲地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霄没有到用餐区出现。
大家面面相觑。
后来有人压低声音爆料道:“知道吗?其实啊,陈霄他爸是离婚的,开店没多久,就和店里一个安徽来的小姑娘好上了。把他妈给踹了,陈霄一开始是跟她妈过,后来他妈死了,就又回来了。不知是报应还是什么,他们结婚后就没生小孩。所以,不然啊,你说怎么轮的上他,他那后妈早就让亲生儿子接手店了。”
这个爆炸性消息顿时让大家有点发蒙,都愣在那里出神。大家都无法想象陈霄这样一个自带四月暖阳的帅气小公子竟然有这等悲哀的童年。
有人将信将疑地说:“你哪儿听来的?别瞎说。我怎么没看出来?”
“看出来?让你们看出来,他们老板还要不要当了。”
“也是,”另一个人插嘴说道,“不过,陈霄整天都是笑嘻嘻的样子,看着不像啊。”
“那是人家能耐,深藏不露,懂吗?”
“不过也是,他也挺能忍的。如果是我,我就……”
“你就怎么?”爆料的人不屑地反诘道,“你自立门户?离家出走?算了吧,那只是蠢。只有把属于自己和老妈的一切都讨回来,那才是胜利。”
张晨曦低头不语,心绪难平。当她向他坦陈一切之时,陈霄却选择了缄默以对。当然这本来就不是信息交换,非要公平不可。但她依然挡不住内心的霍然而至的失落阴冷。
你于我是知己,
我于你是什么呢?
只是“只愿君心似我心”的期望,她知道那是自己的贪念罢了。
“唉,陈霄这孩子仁义啊。”陈师傅的话打断了张晨曦的心乱如麻。
“陈霄肯定像他亲妈。”有人突然插嘴道。
“是,他妈肯定漂亮,陈霄就长得很帅,他爸真是不能看,像根晒干的肉干。”
大家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当天晚上,陈霄约她吃晚饭。
她有点忐忑地跟他进了饭店。这是他们第一次一朋友身份单独用餐。不管之前自己已经对自己设置了多少藩篱界限,但她依然惴惴然的紧张着。
陈霄熟练地打开菜单,推到她面前,清淡浅笑道:“看看,你爱吃什么?”
她草草的翻了几页,点了两个家常小菜,便将菜单又递回到陈霄手里。点菜,上菜,然后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晨曦发现陈霄似乎有点心不在焉,虽然仍然很是得体的微笑着,但总觉得他似乎欲言又止的样子。饭已吃了一大半,能说的话也已经搜肠刮肚,再下去就应该是冷场了。
陈霄低着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玉米烙,沉默的用力咀嚼。
看着他这幅样子,她终于忍不住说道:
“陈霄,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陈霄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眼神迟疑不决。
“说吧。”她宽慰道。
“田——茵——音——”良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吐出来三个字。
“田茵音,田茵音——恐怕、恐怕不能再做了。”说完这句话,陈霄长吁一口气,低垂下眼帘,不再看她。
她想起了早上在店里发生的那一幕。
她咬了咬嘴唇,没吱声。她感到那片很坚固的阳光像冰一样被击碎了。
她知道陈霄很难做。但、但是,她没想到是这样的局面。那天陈霄在医院因为田茵音的怀疑而沮丧失落的面孔仿佛还在眼前。那时她还怪田茵音不免小题大做、小人之心;如今现实就这样响亮地掴了她一脸。
对面的他垂首呆坐,如同犯了错的孩子。
看着他这幅样子,满腔的愤恨和诘难却说不出口。
世界又一次无情的撕开了温情的面具。
只是、只是——原本如果你就是这浑噩世界中千篇一律的面孔,那么当初你又何苦带上那太过温情美满的面具?
“知道了。”她感到胸口骤然凝结的冰冷。
陈霄抬起头望着她,满眼凄楚。
她也望着他,满眼失望。
终于,他开口道:“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有什么用,她在心里说。难道就不能争取,难道你真想留,还留不下一个人?
“有些事,我应该告诉你。”他双手痛苦的搅缠在一起。
“其实,其实,我爸和我妈在我五年级的时候就离婚了。一开始我和我妈过,后来我妈一直很伤心,后来到了医院,等结果出来已经是肝癌晚期了。后来,我又回去和我爸过。”
张晨曦静静地听着,听着一个个流言被证实。
但她心中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无法原谅。也许她是幼稚,总觉得如果小时候没有办法,只能栖息在父亲的卵翼之下,那么现在呢?现在为什么还要任人摆布,做如此卑污低贱之事?为了继承家业就得如此忍气吞声,就得如此泯灭良心吗?
“那个安徽的小姑娘是阿姨老家的侄女。”
“那就是说田茵音这次一定要牺牲了?你注定要食言了,对吗?”她努力压制着愠怒。
陈霄抬重重地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睫毛不安的抖动着,如同骤雨滂沱下蜻蜓无助的翅膀。
看着他的样子,她心里有点泛酸,本来话到嘴边的那句“你太让我失望了”,还是硬生生吞了回去。
“我会跟她说的。”她拿起包,起身离开,“谢谢你的饭,我走了。”
出门钻进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就扑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像塞了一团破棉绪那样堵得难受,她最不明白的是——
为什么他原来是这个样子?
这是她第一哭,第一次为他哭。之前,她一直很快乐的笑着。后来,她才明白,微笑在人生中只是那么微薄的组成,像浮在河面上的如影如幻的霞光,一点风吹鱼动,就会被揉碎。
就像钱钟书说的那样:快乐在人生里好比引诱小孩子吃药的方糖,更好比跑狗场里引诱狗赛跑的电兔子,几分种或者几天的快乐,赚我们活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