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病房,田茵音的男朋友竟然到了。人不高,白白静静,很是斯文的样子,正轻抚着田茵音的头发,轻声软语地说着什么。

他们打了个招呼,聊了一会儿。陈霄将情况简单地向他介绍了一下,拿出住院单,病例卡交给他。那人从口袋里掏钱要给陈霄,被陈霄拉住了,说没事的,等治疗好之后,保险公司会赔付的。他才止住,很是客气的感谢他们。

寒暄了一会儿,他们就很知趣地离开了。

“累了吧。”他说,按下电梯。

“还好,不累。”

“回宾馆休息会儿。”

“恩。”她应了一声,回过头嫣然一笑,说道,“你也去睡会儿。”

“不用。”他舒了口气,升了升胳膊,脸上浮起一阵轻松的笑意。

“叮——”,电梯门开了,他敏捷的跨进去,自然的站到考按钮的地方,按下开门的按钮,直到所有人都进了电梯。

她立在他身后,人们挤挤挨挨的靠在一起,她的身体几乎贴到他的背。电梯往下降的一瞬间,她有点晕眩,胸口紧紧的跳动着,骤然失重的迷眩。她尽力立稳双腿,平缓呼吸。

“叮——”电梯停在了六层。

“让一下,让一下”,人群一阵骚动,后面有人推了她一下,她向前一小步,额头抵到了他的背上,鼻尖触到了他衬衫的柔软。她赶忙往后倾了些,但脚步却未曾后移。

笼罩在他高高的身影里,她有一种莫名的安定。他挺直地站立着,像一堵有温度的墙。忽然之间,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小时候,每当她害怕或害羞时,她总是揪着父亲的衣服怯生生的躲到他身后。父亲的身影是那样的高大安全,像一张天然的屏障,为她抵挡前路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鼻子骤然酸涩起来,她低下头,“噗——”的一颗眼泪掉落到地上,有种想靠着他大哭一场的冲动。但她依旧忍住了,抬起一根手指,迅速而熟练的擦去眼角的泪痕,

“叮——”

电梯终于下到了一层,她迅速走出电梯,不敢对视他的眼睛。午后的街道稍显安静,刺目的阳光经过梧桐层层叠叠碧绿的筛滤,浓金一般清透但又柔缓落到地上。

陈霄伸手要拦出租。

“我们坐公车吧。”她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自己也一惊。

陈霄稍稍一愣,侧头看着她,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从皮夹子里摸出两个一块,递到他手里。

他没有拒绝,纤长的手指轻柔的划过她的掌心,硬币轻巧地滑进他的手掌。

“你是不是很久都不坐公车了?”她淡淡的问道。

“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知道吗?”她仰起脸呵呵的笑了。

他没有说话,也仰起头,静静地看着头顶的绿荫。

她似乎回到了高三之前,周五三点下课后,背着书包,静静的站在树荫下等待公车。那时候的一切都是金闪闪的,即使是等待,也是带着满满的憧憬和幸福。

公车晃晃悠悠的摇动着,他就坐在她身边,一如早晨的那个朦胧的梦。

窗外偶尔掠过青砖斑驳的老房子,朱红色的古老城墙和一颗颗叫不出名字的苍劲古树。她静静的看着窗外,气息舒缓沉静……

阳光那样肆意的照射着,在这样的日子里,眼底的潮湿是不是能蒸发的快一点呢?

回到宾馆已经是三点半了。打开冰箱,将早上漏掉的那顿药补上,然后躲到被窝里闭上了眼睛。只是脑子却依然很乱,像开着好几列有轨电车,哐当哐当地来来往往。

回想这一天,有点像在坐过山车,先是缓缓的爬,蓝天白云越来越清亮,清风阳光绵绵地拂在脸上。

只是,接下去就会被狠狠地抛下,对吗?

跌落折腾,死一样难受。

熟悉的恐惧又来抓住了她——来自于对自己的恐惧。之前恐惧的是会失控的身体,她像潮湿的温床,随时都在孕育疾病的发生。

而现在她害怕失控的是自己的心。今天,她将之前苦心孤诣保守的一切,都那么自然地全告诉了他。曾经这一切沉封在瓦瓮中,深埋在泥土里。今天,她将这一切像醇酒一样为他打开、斟上、一滴未剩——这样的自己让她害怕。

电梯里突然想要去依靠拥抱他,阳光里想和他并肩坐着静看风景——这样的自己更让她害怕。

她知道她只是个命比纸薄的女子,那种过于猛烈的希冀和幸福她是担不起的。

一直以来,她刻板甚至冷酷地对待自己,没有享乐,没有杂念,立下清规戒律,戒除生存外的任何风花雪月。她活着,如一只分秒不差的手表,只要走下去,尽量长的走下去,就好了。

那是属于她的人生轨道。她必须心无旁鹜,摒气凝神,那个命运像狼一样凶狠狡黠,一直阴冷的尾随,等你懈怠,趁你不备,便会跳将出来,将你撕碎。

可现在的自己却变了,像被穿了缰绳的牛,被他拉将着前行,萌出新的欲念,踏进新的泥沼,对无关生存的风花雪月有了臆想。

曾国藩的一句话,她一直记得:“世若不求利,即无害;若不求福,则无祸。”

那么“若不求情”,是否“则无伤”呢?

但她现在清楚的自己开始想要从这个世界攫取更多。那就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早晚要失去更多……

在如麻的思虑中,她终于不堪重负,沉沉的睡去。

当她被敲门声惊醒时,窗外已经是暮色渐沉,彤云密布。

她昏昏沉沉的开门,陈霄站在门口,叫她去吃饭。她折回屋里,撸了撸睡的杂乱的头发,洗了把脸,用润唇膏涂了涂在有点灰白的嘴唇。

上了车,陈霄坐在前面的位置,她知道那是方便付钱的位置。

她坐在后座,能看清他衣领上的针脚。车里有点热,握紧的手心黏湿湿地在冒汗,拢在耳朵后面头发也不爽气地贴在耳朵根旁。

她本想说些什么,只是脑子里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那样理不清头绪。突然之间,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了。好像每次话到口边,就很是绵软苍白,抓不到重点,就又咽下去了。

“怎么了?还累吗?”陈霄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脸。

“没,没有。”她装作坦然的样子笑笑。

“你再眯会儿吧,到了叫你。”

她解脱似的阖上双眼。

只是她是睡不着的,她想他们会去哪里,是跟大部队会合;还是他们两个去某个小饭馆对付一下,就像中午在医院食堂那样,虽然菜色简陋。她清楚的感受到自己更期待是后一种,虽然理智告诉她后者的可能性微忽其微。

但自己是这样,呆在有他的空间内,虽然不说什么,不做什么,甚至闭上眼睛,但知道他在那里,她就有一种奇怪的存在感,不空荡不虚无。

车子在一幢二层楼的饭店门口停了下来。陈霄很是轻柔得唤了一声:“到了,大家在上面等着呢。”

她睁开迷蒙的眼睛,正好把他那张有棱有角的脸捕捉在眼眶里,咔的一声定格成一张照片,在夕阳下安静而昏黄。

是的,他对她只是个好人而已,是同情,是怜悯,是善良,随便是什么吧,但不是爱。

这样想,胸口原本如溺水般的窒息感消失了,像铅块一样的心也如小鸭子般浮出了水面。

这本是失望哀伤的遐想,但为何却反而让她轻松起来?是因为得知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吗?因为这样,所以不用费力气去记挂谁,也没有谁会记挂自己。一旦秋风起时,就能像满树的黄叶一样哗哗地落下,不哀怨叹息,更不頓足挣扎。

她嘴角轻轻的牵了牵,一股凉气掠过唇边,然后熟悉的笑容又自然的爬上脸颊。她揉了揉眼睛,像刚睡醒似的答道:“嗯?好的,我也饿了。”

她真饿了,胸腔里空出来的那块,得用食物填得结结实实的。同桌三四十岁有点丰腴的阿姨们,羡慕地看着她,一个劲啧啧地感叹着,说哎呀年轻真好,吃那么多还那么瘦。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抿了抿嘴干笑。陈霄在旁边很是鼓励地说多吃点,是该多吃点。

他说的话,她是始终是都记得的,甚至随着岁月越结越多,如蛛网一般。她分不清是否他真的讲过那么多这样或那样的话,还是她因为寂寞在头脑里自己编出来的,时间一长,也就分不清是真还是幻,统统化成了他对她的好。

直到后来,她才渐渐懂得,这个世界并不需要他爱她,她才能爱他。也许正是他不爱她但依旧如此温存入心,她才会爱他。她只是需要一个温暖的人,包容宽宥她的弱小无能,让不再觉得这个世界只是一个装着一堆冷冰冰的灵魂的容器,空旷无边、荒凉无垠。只要目光不再失望地从一个又一个人身上移开,心不再飘飘荡荡没有一个地方安放就够了。

那是没有欲念的爱情,她这样认为。陈霄,他更像个一个亲人——宽容她的无能,同情她的不幸,关切她的安危。

那是许久许久都不曾有过的了。

吃完饭,他们去夜市,他和几个男同事的走在前面,她和几个女同事跟在后面。晚风哗哗哗的吹过灰白色的大街,他明黄色的背影晃着她的眼睛,她尽量自然的看着前方,看着他,隔开五六米的距离,就这样慢慢悠悠地走过了三条大街。

其实,她要的不多,在一个看得见他的地方就可以隐秘地快乐。

如果一种执着没有伤害到任何人,那应该是可以原谅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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