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台回来，她正想回病房，却隐约听见陈霄的声音。她循声望去，看见他正在楼梯的拐角处打电话，埋着头，一手重重地撑在窗台上，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在争论什么，又极力压抑着情绪，脖子梗得直直的，后背弓起，像一只愠怒的豹子。
她愣住了，这样的他是她从未见过的。她只记得他很醇厚的微笑，彬彬有礼的态度。
也许，他也是不例外的。
人不都是经不起凝视的吗？
那些“美好”是教化、是外衣、是礼貌，最后还是要被一层层撕掉的。
但是她却挪不开步子，望着他的背影伫立在原地。
“不管怎样，我还是要留在这里几天的。出这样的意外谁都没有想到。当然，不然怎样，我是有责任的，我是店长。我会和旅行社和宾馆联系的，都是保了险的。我不觉得这个旅行，有什么不对。”
“……”
“是，以前都没有。可是爸……”
原来，他是在和自己的父亲说话，只是这语气——
“我们店应该慢慢正规起来，这点员工福利是最起码的……”
“对！我是自找麻烦了，但是这个麻烦我把背定了。他们做的很辛苦，我觉得这点是应该的。爸，你要做大，不能一直这么斤斤计较的小作坊气量。好了，不谈了。”
“啪”地一声，他合上了手机。
原来——
是为了这件事……
张晨曦正发愣，他已经转过身，两个人的眼神正好触碰在一起，一个还余怒未消，一个慌乱尴尬。
看到她站在身后，他愣了一下，拿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感到自己的脸颊一下子烫了起来，脑子一片空白，想说些什么，但只很干巴笑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一丝淡淡的悲哀爬上了嘴角。他没有说话，迅速低下头，绕过她身边，匆匆离去。
他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心里就像井里扔进了只破水桶，上下起伏，左右晃荡。
她在门口呆站了很久，才胆怯地往病房里慢慢走去。
陈霄正坐在床边，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笑呵呵地和田茵音说话。
“店长，我这次可是半个残废了，唉，真是的，我现在真后悔啊，当时怎么没好好读书。”
陈霄问道:“这跟读书有什么关系?”
田茵音努努嘴，指了指邻床一个右脚打了石膏的男人，低声说道:“那人是证券公司的，我刚才打听过了，你看，他在这里上上电脑，选选股票，上班也不影响，还是可以大把大把赚钱。”
陈霄哭笑不得地说:“那你也可以啊，趁这段时间好好钻研钻研，说不定出院就把我炒了，炒股票去了。”
田茵音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突然凝重了起来，平日里看人直来直去的目光也觳觫涩缩了，窃生生打量着陈霄，迟疑了一会儿，断断续续的问道:“我，我受伤了，不会店里另外请人吧?”
声音虽然很轻，却着实像黄蜂的刺一样，尖锐狠辣，刺得人有点懵。
气氛一下子沉重紧张，如同医院的白墙壁那样死气沉沉。
陈霄本是在削着苹果的手定格在半空中，愣了有半分钟的功夫，才会过神来，神色很是沮丧，但是看出他压制住情绪，尽量和缓地说:“田茵音，你是这样想我的吗?”
这回轮到田茵音回答不出来了。
张晨曦见状，赶紧解围道:“音，你腰没摔坏，脑子摔坏了吧?”说着轻轻点了点她的脑门。
田茵音这才回过神来，忙解释道:“不是，不是。陈霄你别误会啊，你、你在我眼中绝对是个又聪明又能干还特善良的好人。”
可陈霄还是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
今天对田茵音来说是个“灾日”，对陈霄也是，这是对他能力、人品的接连打击。
田茵音有点着急的了，眼看好像要越描越黑的样子，又赶紧很是恳挚地解释:“真的，没骗你。我不是今天太受打击了吗?还有就是我以前的老板实在对我太狠了，给我留下心理阴影了。让我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了。我不是对你，真的。”
田茵音去拉陈霄的手。
只是“这只不一般黑的乌鸦”极力挤出丝笑容，但脸还像冷库里冻坏的水果，硬一块软一块。
田茵音眼看着陈霄的脸，突然之间脱口而出:“我还暗恋过你呢，知道你有女朋友，我还伤心了好一阵了，不信，你问张晨曦。”
陈霄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咕噜一声滚到了床沿上。
张晨曦目瞪口呆地看着田茵音。她真的被她真诚勇敢的解释震撼了。接着，她忍不住笑喷了。
“张晨曦——”田茵音躺在床上大声喝道，“你笑什么啊?快点说话啊，是不是啊，告诉陈霄啊。”
“是——，陈霄，是真的。她上次还求我保密，谁都不让说，现在可好，你自己全交代了。”
田茵音有点不要意思地笑了，又回嘴道:“交代就交代了。这不是情况紧急吗?我可看不得陈霄伤心。”
说着，一把拉起陈霄的手问道:“对吧?陈霄?”
陈霄僵着发红的脸，小心而缓慢地将手抽脱出来。
她瞥见了这一幕，低下头，不知为什么又笑了。
安顿好田茵音，等她吃完午饭，已经十二点多了。期间有几个同事打电话来问她的情况，他们一一回答，让他们不要担心，玩得开心点。
医院食堂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两个来迟了的医生护士坐在角落吃饭。陈霄本来让她去食堂先吃，只是她还是执拗要喂田茵音吃好才和他一起下来吃饭。
食堂里不时发出“乒零乓啷”收拾餐盘的声响，冷不丁吓人一跳。
她舀了一勺咖喱鸡块的汤拌到饭里，舀了一小口。这里让她想起业已相隔很远的校园生活。当还是学生的时候，她最讨厌这种装在盘子里一格一格放好的饭菜。量很少，味道很怪，夏天时有种腻腻歪歪的模样，到了冬天则是冷冰冰的，像刚从冷冻室里搬出来的。
但奇怪的是，一切经过回忆的蒸煮，都已经解冻去味，呈现出人间美味的至鲜模样。
“你吃很少。”陈霄开口道。
“嗯，吃不多。”
“减肥吗?”
“没有。”张晨曦故意调侃着说，“我能减吗?”
他点了点头说:“你要多吃点……”
后面的话没说，但她懂。
“刚才不好意思。”她纠结了一会儿说。
“刚才?”
“无意间，听了你的电话。”
“哦。”陈霄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事，就当扯平。上次，我在天台上偷看你。”
她笑了。
不知为什么，最近她似乎笑容储备了很多，像六月里的太阳。
“能问问为什么吗?因为这次旅游？”
“你都听到了?”
“嗯。”
“是我爸，觉得我把事情搞砸了。”
“为什么呢?”
“有人受伤。”
“那又不是你的错。”
“可他会想很多，会觉得麻烦……”
说到一半，陈霄沉默了，低下头，脸上是一种惭愧的神色。
他是在为父亲抱歉吗?
“那你觉得麻烦吗?”她打破沉默道。
“会有一些麻烦的事情，但不觉得麻烦。”
“那就好，长辈和晚辈总是有些想法不同的。”
“嗯。他总觉得我天真，义气用事，理想化。”
“有吗?”
“你觉得呢?”
“我，我觉得有点天真，有点义气用事，有点理想化挺好的。”
“那就说是咯?”陈霄很是认真的等待答案。
“是，但这又不是坏事。难道一定变得世故圆滑，八面玲珑才是成熟吗?”
“我爸就认为该这样，我——他不满意。”
“我想你让他满意了，我们该不满意了。”
陈霄无奈的摇摇头，哭笑着说:“他觉得我要继承家业，这幅样子难以胜任。”
“那，你想继承吗?”
“我不能说不想，但是我不想像我爸这样干。”
“所以，你想要变革。比如说增加旅游的福利?”
“我觉得作为一个小作坊，可以是三三两两的员工，随随便便的打工。但我想如果要把我们家的点开大，做成品牌，那么至少要让我的员工有种自豪感和归属感。这样才……”
她笑了，认可的点点头，说道：“你做的很好啊。你看我们就比以前有了归属管，觉得和你一起工作挺幸福的。”
“真的?”陈霄的眼里放出了光。
“对啊。你看田茵音为了不让你伤心，连暗恋你的事情都自己召认了。很有人格魅力吗。”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他。
他果然低了头，不好意思地一个劲往嘴里塞土豆。
沉默了一会儿，她淡淡地问道:“知道她喜欢你，什么感觉?”
陈霄想了会儿说:“干嘛问这个?”
“没什么，好奇啊。想知道男生听到女生表白后的感觉。”
“这，这有点难说。”
“那做个选择吧?是高兴多点还是不高兴多点?”
他很快的说道:“应该是——有点高兴吧。”
他倒是很坦诚。
“那你有点喜欢田茵音吗?”
“啊，没有没有。”
“那，那怎么会开心呢?”
“有人喜欢你总是有点开心的。”
“真的?”
“真的。”
“那当时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啊?我我脸色很难看吗?”
“对啊，”张晨曦很正经的样子，故意拉长音调道:“脸有点红，不，是很红。”
这一说，陈霄的脸又立刻汪洋成“红海”了。
不知为什么，在张晨曦的眼中陈霄有点变化不定。那种变化不定不是喜怒无常，不是深不可测，而是——
有时，你会觉得他就是个三四十岁思律周翔的店长;有的时候呢，你就觉得他是个助人为乐，古道热肠的好人;还有时候，你就会觉得他就是个刚刚毕业青涩单纯的大学生。
她想不明白他怎么在这几个频道之间自由切换，畅通无阻。
头顶的电风扇嘶啦嘶啦地转着，食堂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陈霄送了口饭到嘴里，随口问道:“你的父母理解你吗?会对你想做的事情嗤之以鼻吗?”
“嘶啦”一声，仿佛头顶风扇在她心上拉了条口子。
“他们——他们都不在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尽量把这句话说的平缓，如同小心翼翼地端一只倒满水的碗一样。
“不在?啊?哪个?”
话刚以后出口，他便意识到说错了，欠疚慌乱地低了头。
她开始讲自己的过去，虽然断断续续，欲言又止，虽然战战兢兢，又故作淡然，还是一点点地和盘托出了。从父亲的去世，到自己的发病，到母亲的积劳成疾，到自己寄人篱下，再到终于去学手艺，能够自食其力。
陈霄静静地听着，不时皱皱眉，偶尔眼底泛起水盈盈的光泽。
“你害怕吗?”
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一个人人孤独吗?”
她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对面的这个人静静地坐着，他会体恤，会感伤，会为一个没有关系的人含着眼泪。
她觉得他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的，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她娓娓地说，像一个好久都没讲故事的人轻轻翻着书页，周围静悄悄的，时光一点点地从上面跨过。
不知何时，窗外飞进一只蜻蜓，猩红色的纤细身体在他们头顶盘旋，像一条飘在空中的红线，薄如蝉翼的翅膀几近透明，隐没在空气中。它晃晃悠悠地降落下来，停在白色的桌角上。
它也飞累了吧?想在这里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