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光熹微,张晨曦很早就醒了,赖在被子里不想动弹。睁着眼看着头顶空调出风口的红布条轻轻微微的颤抖。被子有点厚,她背上汗涔涔的,黏黏腻腻的。

终于旁边的床窸窸窣窣地动弹起来。田茵音慢慢吞吞地爬起来,甩了甩头发,然后用一双迷蒙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发愣。突然,她转过头看着张晨曦,哀怨的说道:“完了,完了……”

“怎么了?”

张晨曦紧张起来,抬起头问她。

“我,我怎么会这样呢?”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样?”

“哎,我做了个梦,一个桃花梦”一边说一边将头羞涩的埋到自己的臂弯里。

看到她这幅表情,张晨曦如释重负地又把头枕回床上,逗她说:“你在梦里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男朋友的事情啊?”

田茵音一咕噜滚下床,飞奔进了卫生间,大声叫道:“你快起床,等会儿告诉你。”

张晨曦慢腾腾地从床上挪起来,整理好东西。

张晨曦拉开卫生间的门,田茵音正站着刷牙,满嘴的白泡泡。她有点含含糊糊地讲了起来,那是一个霸气有范儿的男人。

张晨曦倚在门口,看着田茵音一点一点地吐出梦的细枝末节,百转千折。看着她还有点惺忪迷离的目光,还没有完全清醒。

突然,田茵音突然停住了,牙刷停在半空中,愣愣地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道:“梦怎么会那么清晰呢?他的模样我现在还记得,眉毛……眼睛……那个肩膀……”她一边说一边在空中比划着。

张晨曦轻轻的吐了一句:“是不是挺想回去的?”

田茵音转过脸,眼光直直地看着她,然后一回头,掬了捧冷水就开始泼自己的脸。

张晨曦忍不住了,“噗哧”一声笑开了。

田茵音恨恨地瞪了她一眼,一扬手,一蓬湿淋琳的水就飞了过来。

她一闪身,赶紧躲开了。

她挺喜欢田茵音的,喜欢她的直来直去,简单透彻,勇敢爽气,甚至有时她的横冲直撞,嘴无遮拦也是淡淡欣赏的。

她又躺到自己的床上,一接触到这被子的触感。她也想起了她的梦,那不是个粉色的桃花梦,是一个白色的飘着雪花的梦,只是田茵音敢说出来,她却不敢。

那是一节陈旧的铁皮车厢,空落落的安着几个座位。车厢里浮动着迷蒙的光,几个寂寞的乘客零零散散地各自坐着。

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荒野,霜冻的大地,铺倒的苇草。远处黑沉沉的大山,只在山头那里有一块鱼肚白的天光,经过结着冰痂的车窗爬了进来。

她坐在靠近窗口的单人座位上,头像以前一样倚靠在窗户上。她仿佛记得母亲下车了,在下车时,走到她跟前,握了握她的手臂没有说话,像是鼓励,又像是告别。

只是,这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了。车仿佛也已经又开了很久很久。

她想自己在什么地方,要到什么地方,可是想了很久都没有结果。

突然她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她身后,有点苍白的脸,围着厚厚的黑围巾,穿着灰色的大衣,他眼睛湿润润的看着她。

她愣愣地看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他是谁?、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是一双宽大苍白的手掌,细长的食指有力地将她的小手包裹在里面。她有点发冷,这是觉得有点温暖。

她抬头向他一笑,突然之间,她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陈霄。

她一睁眼惊醒过来,发现全身都是汗,空调的风呼呼的在头顶吹着。

但不知为什么,她不想动,任厚厚的被子压在汗涔涔的脖子里。她眼睛醒过来了,但人还在那节陈旧的铁皮车厢内和他面对面的坐着。

她看着纱帘外的天光一寸寸地亮起来,听着走廊里从寂静无声到响起零碎的脚步,从试着挪起来到站在田茵音面前听她娓娓叙述她的好梦好人,她一直都还在那节车厢里坐着,一直一直都没有下车。

“哐噹——”卫生间里一声巨响,然后是沉闷的“咚”的一声。

张晨曦赶紧往卫生间跑,只看见田茵音横躺在地上,玻璃杯碎成了好几片,她头和上半身倒在淋浴间里头,脚耷拉在外面,臂膀上被玻璃拉开了一条条血口,她正支撑着想爬起来,但立马“哎呦”一声惨叫,倒了回去。

“怎么了?”张晨曦奔过去,拉住她双手想拖她起来,但还没用力,田茵音的脸色就大变,带着哭腔喊道:“疼,疼死我了。”

“哪里疼?”张晨曦慌了神。

“腰——腰——”

这时张晨曦才注意到,她的腰正磕在淋浴间的大理石防水条上。想来刚才是狠狠撞了下去。

就在她低头查看的一小当口,田茵音已经泪流满面,全身哆嗦起来。

“晨曦,晨曦,我,我站不起来了。”

“别,别害怕。没事的,我去叫人。”她冲到电话跟前,想打给客服。但是第一次出远门的她看着一堆按键,不知该按哪一个,只能赶紧掉头冲出门外,来到陈霄的门口,一阵猛锤。

“开门,开门。田茵音摔了”

被她这样一喊,其他房间的同事都跑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他们一帮人围着张晨曦。

正在这混乱的当口,陈霄从走廊口走了过来。

“发生什么了?”他小跑着过来,穿着白色的体恤衫,脖子上围了条白毛巾,一看就是晨跑刚回来。

“田茵音摔在卫生间了,好像伤到腰了,起不来了。”张晨曦带着哭腔喊道。

陈霄顿时变了脸色,一个箭步冲到卫生间。田茵音横躺在地上,“嘤嘤”地呜咽着。

大家都挤了进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的说两个人拉,有的说抱……最后还是叫来了客服,打了120。

当急救人员将田茵音用担架抬出房门时,大家都一脸的疲惫茫然,旅游似乎都已经没有了心情。

陈霄给导游打了电话,安抚了大家的情绪,让大家还是照原来的计划七点半在门口集合。自己到房间拿了个包就跟着担架下楼。张晨曦也跟在后边。

他回过头,说:“我去就行了。”

她使劲摇了摇头,他也就不再坚持了。

田茵音有气无力地躺在担架上,还是泪眼迷离的样子,絮絮地说道:“我会不会瘫痪呢?会不会腰椎断了啊?”

她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地说不会不会。

陈霄在旁边一言不发,脸色很是凝重。

医生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说道:“腰椎怎么会断呢?断了你早就痛死了。还能说话。”语气很是带着一种知识分子嘲笑文盲的劲头。

所幸,到了医院,X光,核磁共振,查下来没有大的问题。骨头没断,腰椎也没有大的损伤。只是肌肉软组织严重挫伤了,要住院观察。

她和陈霄终于松了口气。期间,陈霄到取款机上取了两次钱。当终于安顿完毕,田茵音躺在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真倒霉,”她皱着眉头埋怨道。

“没事就好,刚才吓坏我了。”

“我自己就吓坏了,我想惨了惨了,我要残废了。”

“哪那么容易残废啊,你平时那气势阎王小鬼都要避三分。”

“你说什么呢?讲的我像女魔头似的。”

“谁说女魔头了,你可是王母娘娘的派头。”

田茵音终于笑了。

“晨曦,借我手机用一下。”

“哦,”她把手机借给她。田茵音家在东北,是个独立自主的女生,自己的事情处理地妥妥当当,服服贴贴。

“我给我男朋友打个电话。”

张晨曦笑了。

她是个挺硬气的女孩。上次房东硬是要提高房价,给她一个星期搬家,她一个人跑中介,找房子,搬家,做的干净利索。给爸妈打电话,她总是说她很好,并且三个月按期向家里寄钱。

她问过她是不是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她说不是就她一个。寄点钱让为了让老爹老妈在家里耍的开,有派头。

现在她正歪着头窝在软绵绵的枕头里,咿咿呀呀地男朋友诉苦。

“你知道吗?我今天出大事了,我差点残废了……”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

“我残废你还要我么?”

“……”

“算了吧,尽哄我。”

“那那你过来吧,我好想你啊……”

张晨曦本来还在一边好气好笑地看着她,但现在终于坐不下去了。她们你侬我侬,卿卿我我,自己在旁边着实唐突而多余。

走出病房,她在住院部的走廊里来回晃荡,走廊人不多,偶尔有查房的护士和病人家属匆匆走过。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门通向外面的天台。她推门而出,外面是正午有点刺眼的阳光,明晃晃的,她立到围栏边,从这十一楼的平台上往下看,车流人群如同甲虫蚂蚁轻轻蠕动,渺小脆弱。是不是冥冥中也有命运之神?是不是他也站在这样一个高处俯瞰众生?是不是随意伸根手指轻轻一拨,那个地方就会风雨飘摇?

人实在是该为完整的活着而庆幸,多舛和横祸的降临是没有理由的。

梦只能是梦,不管是粉红色飘着细腻花瓣,还是纯白色落着柔软雪花,睁开眼,一切就都该了无痕迹。如若依旧神志不清,沉溺不出,那生活自然会予你该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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