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

徐久远来到大总持寺己有十多天了,待他对古寺的新奇劲一过,就又有新的烦恼一涌而上了。

日光倾城而下,时光摆上的印记在身后层层腐朽,回忆却如同分隔流水冲击的礁石一般清晰无比,坚硬地竖立在徐久远的脑海。

东流逝水,叶落纷纷,荏苒的时光就这样悄悄地,慢慢地消逝了,穿了僧衣,点了香烛。一天,一天,渐渐接近,偷偷远离,徐久远整理凌乱的思绪,向新的一年迈去,又摆不脱那年芳草地白衣胜雪的回忆,捉不住时光豪不留情的越出手指的缝隙。

所以徐久远很是苦恼,即使他现在己是带发修行,衣食无忧,即使他曾离死亡那么近,但难以依旧摆脱那段三千情丝纠结而成的白衣女子。不,不是摆脱,是他根本难以忘怀。

徐久远困惑地去找老和尚,老和尚慈眉善目地对他说:“情之一字,至情至圣,实属难测。老衲才疏学浅,未能解答。”

徐久远迷茫地回答道:“那我该找谁呢?”

老和尚眼中带着一丝欣喜,对徐久远轻轻叹道:“或许,你可以找找你的师兄们啊,说不定,他们能帮你呢。”

徐久远恭敬地对老和尚说:“是,方丈住持。”

徐久远第一个找的是智染师兄。在智染师兄的禅房中,智染师兄听完他的话了之后,哈哈大笑,对徐久远说道:“久染师弟,你可真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啊,入了佛门,竟还对情之一字念念不忘。”

徐久远嗫嚅不语。智染师兄见他如此模样,更是觉得好笑,顿了顿,收敛了下笑意,正色地对徐久远道:“久染师弟,情之一字,我也未曾碰触过。不过,我倒可以跟你说说我缘何来大总持寺出家。”

徐久远也一脸正色道:“如此,多谢智染师兄。久染洗耳恭听。”禅房外,阳光明媚,草木欣荣,房内二人静静交谈,禅意十足。

原来智染是六年前来大总持寺的。他和小师兄爱染不同,并不是从小就被老和尚捡到,成为的大总持僧人。

智染原本不叫智染,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乞丐,每天过着饥一顿饱一顿,还要挨揍挨打的日子,流浪于乡间,完全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

直到某一天,他饿得奄奄一息,离死都不远了,只好自己找到乱葬岗躺了进去,等着活活饿死。

就在那个时候,他遇见了来乱葬岗超度死者的老和尚。

他之前听说过有那种苦修的僧人,会为那些冤死、枉死、尸首不全者超度,以求他们来世能够得到平静,转世投胎到好人家去。

但是他一直觉得这种事实在是荒谬的很,若是有这种本事,他们不知道自己超度自己,让自己变的富贵起来吗?死都死了,就算下辈子富贵了,这辈子的人也不知道,又有什么意义。

那时候的他是那么年轻,从小就没有过过好日子的他心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对这个世道的怨怼,听见这样的事情,也不过是嗤之以鼻。

佛门自然可以收留无家可归和想要出家之人,但即使是佛门,也不可能随便留下人去,所以家中有家财的、能够带产入寺的,往往才被视为优先收留的人选。

智染师兄说他那时候,他也想过一直流浪恐怕迟早会饿死,也曾想过托庇于佛门。可那时候普通百姓都削尖了脑袋都要往佛寺里钻。因为佛门可以不纳税,他们直那可以活下去,至少,能吃饱肚子。“有时候,活下来,这三个字真的很难。”智染师兄抬起头对徐久远感慨地说道,而后,又继续讲下去。

那时僧人们觉得投奔的人太多了,于是也会开始挑挑拣拣。像他这样既不身强体壮,也不可以干活、更也不能拿出什么供养佛祖东西的流浪乞丐,自然是根本不会被看上一眼。

连续试过几次以后,他也就熄了这个心思。

说是救苦救难,普度众生,到头来,还是和这个世道没什么两样。

无非是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然后区别对待而已。

直到他躺在乱葬岗里,忍受着胃部传来的一阵阵火烧火燎,闭着眼睛等死时,听到了那连绵不断的诵经声。

他以前从来没有听过别人诵经。

他躺在微微凹下去的坑洞里,扭头看着那个老和尚闭着眼睛,像是行走在自家屋子里似得那样一步一步的边走边诵着他半句都听不懂的梵唱。

没有过等死经历的人,不会知道眼睁睁看着死亡到来有多么可怕。不光是悲痛绝望,更多的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一种愤怒。智染师兄讲道这里时,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坏笑的脸,竟也闪现出几分悸色。

那时的智染师兄,深刻地记得那梵唱,因为在听到这梵唱之前,死对他好像是个万丈深渊,他站在那阴暗的边缘,一边战栗,一边又心胆俱裂地想要逃开,即使他对这世间再怎么麻木,也没有冥顽到对死活也觉不关心的地步。

这尸骨遍布、无人问津的可怕地方,对他带来的是一种剧烈的震撼,仿佛一种完全无形的屏障,将他和这个世界完全隔绝了开来。死亡带来的愤怒和各种负面情绪让他只能看到黑暗。

但这个老和尚的到来,让他看到了一线光明。

原来,还是有人会在乎他会不会死的。

原来,即使像他这样连猪狗的价值都没有的人死了,也会有人专门为他们赶来,为他们诵上一段经文。

他那对世道的不公、对自己十几年来度过的可怜又卑微的人生所产生的悲愤之心,都在这一声声的梵唱中得到了平复。

智染师兄说,那时的他甚至开始期待死亡,期待佛家所说的“来世”。他已经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好人家,在那一世,他要做个不愁吃穿、不会被人鄙视、不会被人打骂的有用之人。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死。那老和尚救了他,给他起名“智染”,从此以后,他便有了姓名,有了可去的地方。

讲到这里,智染师兄停了下来,禅房一片寂静静。这时,禅房外的阳光从窗户打开的缝隙照射进来,映在智染师兄那张时常带着坏笑的脸上,像是为他涂了一层淡淡的光辉。那一刻,徐久远真的觉得,佛是存在的。

智染师兄突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坏坏的笑,是那种突然想起了什么趣事,开怀地大笑。一阵大笑过后,智染师兄脸上还带着未消逝的笑意对徐久远说道:“师傅,他真是个有趣的人,一个有趣的好人。”

“你不该救我的,我都看到我要投胎的那个好人家了。”有时候,他们也会饿肚子,智染会咂吧咂吧嘴,埋怨起师父救了他。

智染师兄想起那时候,他师父,也就是那个老和尚,时不时会放下手中的经卷,笑着打趣:“你现在不是已经投胎到好人家了吗?有哪个人家,会比极乐世界更加好呢?”

“可是我现在饿着肚子。”

“那是佛祖提醒你,‘劝人行善’的时候到了。”

“师父……”

“嗯?”

“要不我把你化缘的钵给当了吧。那个还值几个钱。”

“阿弥陀佛,为师果真不该拦着你投胎啊。”

智染回忆着这六年以来,他在这位可敬的僧人身边待了很多年,但他一直都没有作为僧人的自觉。虽然他也化缘、上他通常都听不懂的早课、背着他喜爱的经文,可他一直觉得所谓“沙门”,和他少年时的“乞丐”一样,只是人生中的一种选择。

成为僧人与他,和乞丐与他,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终究还是不同的。

他是继他的大师兄嗔染、二师兄贪染之后,第三位下山行走的,大总持寺三师兄智染。

他可以自豪地告诉他的师弟久染,他是多么地幸运,成为大总持寺的一员。他很感激那位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老和尚。

一场并不长久的讲述就这么结束了,徐久远仍待在智染师兄的禅房里继续思考。而智染师兄在讲述完他的经历后,并未对徐久远说什么,就走出了他的禅房,忙活寺中的俗务去了。

徐久远还是不明白,智染师兄对他说的这些有什么用?难道是让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成为佛门子弟的机会?他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唯一的好处是,他不再纠结于过去一年的回忆。而且,徐久远己开始慢慢去思考,他的经历,对他到底有什么影响或是意义。

或许,这就是老和尚对徐久远最好的答案。

当你遇到什么困难或是苦痛时,悲伤、困惑、软懦统统都会一涌而上,但这些你都不必过于担心,因为这都是人之常情。可,终有一天,你将会去思考你所遇到的东西,去琢磨为何如此,因为这就是人的感性,也是人的佛性。

因为思考,所以理解。因为琢磨,所以宽容。

徐久远走出智染师兄的禅房,抬抬望望天。临近中午的天是蓝得让人感动心碎的。天际是介于浅蓝与兰之间的,天穹是正蓝。太阳身居正中,红得发白,所散发的光热丝毫没有污染那天空,却直接铺满整个大总持寺。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徐久远猜是夹着热的大风将它们都吹跑了。真有种春末夏初的感觉。

徐久远不禁想起了在高山之上的那两天,那饥饿的感觉,那苦涩的榆叶子混合着冷的雪水充斥着口腔的微妙触感,他都清晰地记着。还有那瀑布之巅上,那两头一公一母的两头恶狼。现在想来,那头母狼明显地怀了小狼。

生活的残酷总是逼得人做出更残酷的举动,但生活不总是美好的吗?正如徐久远得救了。或许,那头母狼,也生下了小狼。

寺内的钟声厚重亮丽地响了起来,悠远而肃穆,像是来自苍穹,又像是走向大海。徐久远回了回神,他知道钟声代表上午的晨课结束,也是午饭开始的时辰。

也对,该是用午饭的时候了。毕竟肚子会饿,生活会继续,我们不终究得向未来看齐吗?虽然,那段记忆,终究是忘不了呐。徐久远心中不禁想到。

但没过多久,他就赶去饭堂了。因为,徐久远,真的有点饿了。

万里无云的天空下,只见那嵯峨黛绿的群山,满山蓊郁荫翳的树木与湛蓝辽阔的天空,缥缈的几缕云恰好构成了一幅雅趣盎然的淡墨山水画。

那些遗落在某个角落里的记忆,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的无影无踪。原来光阴就是这般流淌着。

清浅时光,岁月静好。就让我们在关于时光的旅行里,找寻时间的步伐,追逐时间的痕迹。

寂静安心,不忘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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