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了停,瞥了一眼卷线管。

“出这么多活?我不知道。得一两天吧。”

“可你的活儿不是做得很快么?”

她盯着我,脸上的神色好似尽是怀疑和嘲笑。她突然起身走向正在墙上等待晾干的一大块蓝白相间的方格子料子。我踌躇了一下。她已经割断了对我的意识。我转身,一跨两步地从她的身边跑开。不一会儿我就跑到众多墙壁之间,我往上爬,我隐藏起来了。

学校的女老师说在圣索马托的后山可以找到雪花莲。如果她不是对她掌握的知识是如此确信无疑我一定会疑心她在翻译perce-neige这个名词上有问题。她老在说的雪花莲,大约是黑儿波吧。

尽管如此但我还是在继续寻找雪花莲。走着走着一处地方的墙壁早已倒塌,我来到野草丛生的一座橄榄园里。我走在位于已经倒塌、长满杂草的石砌建筑物旁边的一条小径上。我来到一个很陡的小山谷的边缘。谷底是一条小溪,溪流很陡,溪水湍急地注入湖泊。我站在那里寻找着雪花莲。长满杂草的石岸很陡,位于我的脚边。在我下面深深的隐蔽处我听见有潺潺的水声(那水在流向远方)。暗处有灰色的斑点。但我知道那是樱草花。于是,我往下爬。

从很深的裂缝中隐蔽处向上仰望,就在那纯净的太空,我看见灰色的岩石正闪现着非比寻常的光芒。我心里想:“那些岩石的位置难道会这样高?”可我并没有这样想:“难道说我的位置会这样低?”但是,我却感到不自在起来。然而,在寒冷的隐蔽处这块地方毕竟非常可爱,毕竟非常完满;你一忘掉上面闪光的岩石这块地方就会完美无缺,这块地方就是阴暗的没有阴暗的世界。四处都是灰色的樱草花,一丛丛樱草花在很陡的、黑色的裂缝上怒放;蕨类植物的舌头吊在上面;灌木丛下,是一丛丛可怜的黑儿波,再往上不远,在最寒冷的角落里,是一把把雪花似的可爱的蓓蕾。溪谷里四处本来都是一丛丛傲雪的樱草花儿,但是,经过冬日的阴暗,这些剩下来的为数不多的花儿却并不十分引人注目了。

我改变了主意,动手采集樱草花,花儿有泥土和冬日的芬芳。这一带并没有雪花莲。前一天我在岸边找到过藏红花。那是一种灰色的、柔弱的、色似丁香的、具有暗色纹理的花朵。橄榄树下,藏红花恰似无数小小的丁香花的火焰在草丛中向上升起。我非常想找到悬吊在阴暗地方的雪花莲,但是,在这一带却是根本没有的。

我采了一把樱草花就突然爬了上去。我迅速地爬出很深的河道,恨不得在傍晚到来以前就回到阳光下来。爬到上面在我的眼前出现了阳光下金黄色草丛中的橄榄树和高高在上被阳光照射的灰色岩石。我真担心我会象一只水獭老在湿地里和黑暗中摸索,我担心黑夜降临①,担心阳光灿烂的白天会很快就过去了。

我很快就爬到上面,我来到了阳光下,来到了橄榄树下的草地上面。我又有把握了。这是燃烧着的光的、上面的世界。我再一次感到了安全。

①此处原书作“fail”当系“fall”之误。

橄榄已经完全被收去了,湖畔的碾磨机在日夜不停地转动,这是在为榨出橄榄油作准备,四处都闻得见一股强烈的辛辣味儿。溪水在哗哗哗地往下流淌。一个赶骡子的在上面大声吆喝着他的骡子。再上面,在斯特拉达·努阿瓦有一条漂亮的、新修筑的军用公路,这条公路在群山之间蜿蜒曲折,它通过几条畅通无阻的桥梁在同一条小溪上过来过去,到了湖泊上面高处陡坡所在的地方猛地往外一拐,它漂亮、优美地盘来盘去,就这样一直到达奥地利的边境,到了那里,公路就算到了尽头。在这条十分可爱、高耸入云、摇头摆尾的公路上,我看见一辆牛车在傍晚强烈的阳光下缓缓移动,但牛车有如幻影,尽管牛车的轧轧声和鞭子的劈啪声同时也在我的耳边回响着。

上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明亮的,都因为太阳光的照射而显得色彩明快。色彩鲜明的灰色岩石几乎是共长天一色的。那上面有黄褐色的野草和矮树林子,有灰绿相间的柏树幼苗,还有灰绿色的橄榄树的烟雾,那烟雾一直弥漫到下面的湖边。那里没有阴暗的地方,那里只有色彩鲜明、高悬天空的太阳实体,只有一辆牛车在阳光下在军用公路上缓缓地挪动。正是在那个超凡出尘的下午,在温暖的寂静中,我在那儿坐着。

四点钟的班轮从奥地利驶来,在悬岩下面的湖泊里缓缓地蠕动。远方,在维罗拉方向,在岛屿的外面,是一片模糊的金黄色彩。对面的高山十分宁静,我的心似乎也因此跳动微弱,好象也应当静一静似的。一切的一切都显得宁静到了极致,一切的一切都是纯净的本体存在。下面在世界的地面上小小的班轮,在公路上走动着的一匹匹骡马,它们都没有投下影子。它们全都一样,都是旅行在由太阳造成的世界的表面上的纯净的、由太阳造成的实体。

一只蟋蟀在我的身边跳跃。世上的一切不都是已经奇异地宣告时间暂停了么?这一来我才回过神来,当时的时间已经是星期六的下午了。紧接着我看见就在我所处位置的下方,在冬天葡萄和橄榄都只剩下枯枝败叶的花园里,有两个修道士正在光秃秃的、枝枯叶败的葡萄树间漫步。他们身上褐色的长袍在褐色的葡萄树干之间掠过,他们光着脑袋听凭太阳曝晒,他们的双足在衣摆下面一步步迈出来,时不时会闪现出微弱的光。

多么安静,一切的一切都完全停顿,所以,我感觉得到,这两个修道士正在说着话儿。他们以修道士所特有步伐大步大步慢慢地向前迈进,他们的脑袋几乎是凑在一起,他们衣服的下摆在徐徐摆动,他们的手是看不见的,就这样,这两位褐衣的修道士在枝枯叶败的葡萄架下和卷心菜旁静悄悄地漫步,他们几乎总是头碰着头,在悄悄地说着活儿。我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默不作声,我已经同他们融为一体,我在参加他们的谈话,尽管我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那好似我在以我阴暗的灵魂在参予他们无法听见的细声交谈。那好似我也是同他们在一起,我也在用他们从衣摆下迈出的大步既不跳跃也无声息地从花园的一边走到那一边,到了尽头又重新回头。他们的手垂在身旁。由于长袍大袖和宽大的下摆,他们的手好象是藏起来的。他们其实并没有碰在一起,他们在走动的时候并没有作任何手势。除了大大的、相当诡秘的步子和靠在一起的头谈不上有什么活动。但是,他们的交谈却是热切的。他们有如幻影从寒冷、幽静的生活环境里跑了出来,他们在冬天的花园里来来回回地信步,他们好象从来也以为没有人会看见他们似的。

对面,在他们的上方,是隐约可见的积雪。他们从来也不抬头去看一眼。然而,随着他们的漫步,积雪耀眼的光辉开始燃烧,太空大范围令人惊异,寒冷和模糊的积雪放出了红光,到了傍晚,更开始照亮了一切。另一个世界将要来临了,这将是严寒的、珍贵的漫漫长夜。在对面长长的高山之巅,在一片优美的、冰一般的玫瑰红之中,情况开始出现。但这两个修道士在下面首次出现的阴影下,仍然在来来回回地走,仍然在交谈着。

我注意到,在积雪的上方,在柔和的浅蓝色的天空,一轮柔弱的明月有如一块薄似薄膜的冰片儿在即将来临的长夜缓缓的溪流上漂流一样出现。那当儿,一声钟响传过来了。

但那两个修道士仍然在以奇异的、具有中性的规律性在往后走了又往前走,往这一头走了又往那一头走。

因为西边的高山,阴影笼罩在万物的上面。我坐在上面的那一块橄榄树的木头也不复存在了。这是这两个修道士的世界,这是白昼与黑夜灰色的边缘。他们在中性的阴影下没有阴影的亮处往后走了又往前走,走到了这一头又往那一头走。

白昼的火焰和黑夜的完美都与这两个修道士无干,他们在薄暮下狭窄的小径上以合乎法则的中性步态踩着步子。他们说话既不是因为内在的血液也不是因为内在的精神而仅仅是基于法则和一般性的抽象。无限可以是肯定也可以是否定。但一股却只有中性的性质。这两个修道士往后走了又往前走,他们走,遵循的是一条中性的路线。这当儿,山脊上一长条积雪越来越光彩照人,越来越白热化,好象天空要开放出艳丽的花朵。归根结底,永恒的无与永恒的有同一。天上玫瑰色的白雪闪耀在黑暗正在来临的大地上是最高境界的神往。黑夜与白昼合一,光明与黑暗合一,起源与结局是一体,在心荡神驰的时刻两种对立的东西是同一回事,光明融入黑暗,黑暗融入光明,在薄暮之上玫瑰色的银色的雪的世界,也正是这样一种情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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