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隐约感到有可能存在着另一类事情,比她一直梦魂萦绕的事情更崇高。她感到几分幸福,心情很久以来不曾如此宁静。她产生这种感情是否因为她在这些景物和自己灵魂衰竭枯萎的角落之间找到了相似之处?她是否带着几分快乐看见了自然界的这些骚动,想到物质在这里无罪受罚?当然她大大受了感动;有好几次,科洛拉和尚皮永互相指着她看,仿佛觉得她变了模样。来到一个地方,韦萝妮克在陡直下落的激流中不知看到了何种严厉的东西。她突然发觉自己渴望听见充满活力的溪涧中哗哗的流水声。“仍然是爱!”她心想。似乎一个声音向她抛来的这个字眼令她羞愧,她大着胆子策马奔向科雷兹的第一座山峰,并且不听两名向导的意见,朝山上冲去。她独自抵达名为裸岩峰的山巅,在那里停留片刻,凝望远近一带。她听到那么多造物要求生存的神秘声音,心头挨了一击,使她下决心为自己的事业发扬百折不挠的精神,这种精神曾备受赞扬,并在她的行动中多次得到体现。她把疆绳系在一棵树上,去到一块岩石上坐下,任凭目光游移于受大自然虐待的空间,内心感受到当年她注视自己的孩子时体验过的母性的冲动。几乎不由自主的沉思,为她接受这番景象呈现的崇高教导做好了准备,借用她的一个佳句,她的心经过沉思的簸扬,使她从麻木中苏醒过来了。

“那时我明白了,”她对神甫说,“我们的灵魂和土地一样需要耕耘。”

十一月份的惨淡阳光照亮了这一广阔的场面。寒风从西边吹来几大块灰色的云彩。当时三点钟光景,韦萝妮克来这儿花了四小时;但是,和所有受深沉的内心痛苦折磨的人一样,她对外部环境丝毫不予注意。此刻,她的生命真正随着自然界卓越的运动扩展开来。

“别在这儿待久了,太太,”一个人对她说,他的声音吓了她一哆嗦,“否则您哪儿也回不去,因为您离任何住家都不止二法里远;夜里,森林里无法行走;这与您待在这儿的危险比起来还算不了什么。再过一会儿,山峰上不知什么原因会冷得要命,已经冻死好几个人了。”

格拉斯兰太太瞥见在她下方有张晒得黧黑的面孔,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如同两条火舌。面颊两侧各垂着一大绺褐发,下面飘动着扇形的胡须。此人恭敬地略微提了提法国中部农民戴的那种硕大的宽边帽,露出光秃而饱满的天庭,有些穷人正因长着这种额头引起公众的注目。韦萝妮克没有一丝恐惧,她正处于女人们不再因斤斤计较个人得失而提心吊胆的心境中。

“您怎么在这儿?”她对他说。

“我的住房离此不远,”陌生人回答。

“您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做什么?”韦萝妮克问道。

“在这儿生活。”

“怎么生活?靠什么为生?”

“有人给我一小笔钱,叫我看管这一大片林子,”他指着裸岩峰背朝蒙泰涅克平原的那一侧山坡说。

格拉斯兰太太这时瞥见一杆枪的枪口,还看见一只小猎袋。即便她原先有些害怕,此刻也放了心。

“您是护林人?”

“不,太太,当护林人必须宣誓,要宣誓必须享受全部公民权……”

“那么您是谁?”

“我是法拉贝什,”这个人垂眼看地,极其谦恭地说。

格拉斯兰太太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她望着这个人,在他那张非常温和的脸上觉察到藏而不露的凶残迹象:双唇殷红的嘴里露出一口参差不齐、充满嘲讽和放肆的牙齿;褐色的高颧骨显出某种不可言喻的兽性。这人中等身材,肩膀宽阔,缩进去的脖颈又粗又短,长着一双性情粗暴、敢于滥用禽兽天性之便的人的多毛大手。他最后几句话隐含着某种奥秘,被他的态度、面部表情和外表赋予可怕的含义。

“那么您是为我干活了?”韦萝妮克声音温和地说。

“我有幸在和格拉斯兰太太讲话吗?”法拉贝什问。

“是的,朋友,”她答道。

法拉贝什朝女主人投去充满敬畏的一眼,象猛兽一般倏忽不见了。韦萝妮克赶紧上马,去与两个仆人会合,他们正开始为她担心,因为当地人知道裸岩峰有碍健康,虽然说不清个中原因。科洛拉请女主人从一条通往平原的小山谷下山。

“从山上回去有危险,”他说,“那儿道路难走,而且纵横交错,虽然我熟悉地形,也难免迷路。”一到平原,韦萝妮克放慢了马的步子。

“您雇用的法拉贝什是什么人?”她问护林队长。

“太太遇见他了?”科洛拉嚷道。

“对,但是他逃走了。”

“可怜的人!也许他不知道太太心地有多好。”

“他究竟干了什么?”

“怎么,太太,法拉贝什是个杀人犯,”尚皮永天真地回答。

“他得到特赦了?”韦萝妮克嗓音激动地问道。

“不,太太,”科洛拉回答。“法拉贝什进了重罪法庭,被判十年苦役,服刑服到一半才得到特赦,一八二七年出了苦役监。是神甫先生使他下决心自首,救了他的命。如果被缺席判处死刑,他迟早会被抓获,案情就对他不利了。博内先生冒着被杀的危险,一个人去找他。大家不知道他对法拉贝什说了什么。两人单独在一起待了两天,第三天,神甫把他带回蒂勒自首。博内先生去见一位好律师,把法拉贝什的案子托给他办,法拉贝什只判了十年监禁,神甫先生又去探监。这个小伙子原是地方上的一霸,这时温柔得象个大姑娘,心平气和地让人押解到苦役监。获释后,他来到此地安家,受神甫先生的保护;大家与他只打打招呼而已,每逢礼拜天和节假日他都去望弥撒,参加祭礼。他的位置就在我们中间,他却独自一人贴墙待着。他不时去祈祷;但是领圣餐时,他也远远站在一边。”

“他杀了一个人?”

“一个?”科洛拉说,“他杀了好几个!不过他是好人。”

“这怎么可能!”韦萝妮克叫道,惊愕中失手把缰绳掉在马颈上。

“您知道,太太,”护林队长巴不得讲讲这件事,接着说,“从根本上说,法拉贝什也许没有错,他是法拉贝什家的幼子,这可是科雷兹省的一个世家。他的长兄二十二岁当了上尉,十年前死在意大利的蒙特诺特。这不是倒霉吗?他这个人挺有本事,能读会写,曾指望当个将军。家里人十分沉痛,他死得也实在可惜!我呢,那时我和那个人①在一起,听说过他是怎么死的。噢!法拉贝什上尉死得壮烈,他救了军队和小伍长!②当时我已在施滕格尔将军③麾下服役,他是德国人,就是说阿尔萨斯人,一位了不起的将军,但是他目光短浅,这个缺点使他在法拉贝什上尉死后不久也丧了命。排行最小的法拉贝什听到大哥死讯时才六岁。二哥也在军队服役,是个士兵;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阵亡,领近卫军第一团中士衔,一个不错的职位。您知道,太太,打这场仗时,调兵遣将如同在杜伊勒里花园散步一般平静……当时我也在那儿。噢!我挺走运,参加了整个战役,可是没受一处伤。我们的法拉贝什,尽管很勇敢,却不打算上战场。事实上,参军对这家人凶多吉少。一八一一年,专区区长征募他入伍,他逃进了树林;成了逃避兵役的人,当时就是这样称呼他们的。他入了烧脚党,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可是他毕竟烧了!您明白,除了神甫先生外,谁也不知道他和这帮坏蛋——恕我出言粗卤——干了些什么。他常和宪兵打,也和前线部队打!总之,他碰上过七次遭遇战……”

①②均指拿破仑。

③法国将军亨利·施滕格尔原籍巴伐利亚,一七九六年阵亡。

“听说他杀了两名士兵,三名宪兵!”尚皮永道。

“谁算得清楚?他又没讲过,”科洛拉又说。“临了,太太,几乎所有的人全被捉住;可是他呢,他年轻机灵,对本地更熟悉,一次次逃脱了。这些烧脚党徒的老窝在布里伏和蒂勒郊区;他们时常流窜到这里,因为法拉贝什很容易把他们藏起来。一八一四年,征兵制被废除,当局不再管他;但是他不得不在树林里度过了一八一五年。由于他生活得不舒适,又帮人在那边的峡谷里拦劫过邮车;但最后他照神甫先生的意思自首了。替他找到证人不是件容易事,谁也不敢作不利于他的证明。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律师和神甫先生作了极大努力,才使他只判了十年刑。他真走运,虽然烧过脚,他的确烧过!”

“这烧脚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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