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死啦!我要死啦!”受刑的人叫道,“你们也甭想拿到钱了。”
喊叫声虽然惊天动地,面包贼却发现火苗并没有舔着皮肤;于是他把炭火巧妙地拨弄了一下,火苗窜得稍微高了些,这一下,奥日蒙有气无力地开了口:“朋友们,放了我吧。你们要多少?一百埃居,一千埃居,一万埃居,十万埃居,我可以给你们二百埃居……”
他的声音是那样悲切,以致于德·韦纳伊小姐竟忘了自己的安危,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叹息。
“谁在说话?”土行者问道。
舒昂党人朝四下惊恐地张望。这些人面对杀气腾腾的枪口个个英雄非凡,在鬼魂面前却吃不住劲了。只有面包贼还在专心致志地听受刑人的供词,那人耐不住不断加剧的疼痛,终于招认了。
“五百埃居,行,我给。”守财奴说。
“早该如此!钱在哪儿?”面包贼不慌不忙地说。
“呃,在第一棵苹果树下。圣母啊!在花园的尽头,左边……你们这些强盗……小偷……哎哟!我要死了……那儿有一万法郎。”
“我不要法郎,我们需要的是金币。”土行者说,“你那共和国的钞票上有异教徒的头像,根本用不出去。”
“那一万法郎就是金币,是货真价实的金路易。放了我,放了我吧……你们已经知道我的命根子在哪里了……我的钱啊。”
四个舒昂党人且相瞅着,必须从四个人中间找一个可靠的人去把钱挖出来。这时候,德·韦纳伊小姐被这些吃人生番的残酷行径激怒了,她不顾自己靠一张苍白面孔扮演的鬼魂的角色是否还能够使她逢凶化吉,大义凛然地用庄严的声音喝道:“你们不怕上帝震怒吗?放开他,野蛮的东西!”
舒昂党人抬起头来,望见半空中有一双眼睛象星星似地熠熠闪光,吓得仓皇而逃。德·韦纳伊小姐跳进厨房,朝奥日蒙奔过去,伸手把他从火炉边拉开,使劲太猛,竟把绑住他双脚的那根捆柴禾的绳子扯断了。然后,她用短剑割断了奥日蒙身上缠绕的绳索。守财奴自由了,他刚爬起来,脸上出现的第一个表情便是一惨笑,痛苦的而又含着嘲讽的笑。
“去吧,到苹果树下去吧,强盗!”他说,“我已经叫他们上了两次当,第三回他们就休想抓到我了!”
话刚说完,就听得外面响起一个女人的嗓音。
“鬼魂!鬼魂!”杜·加夫人嚷道,“一群废物,那就是她。谁把这娼妇的头给我提来,赏他一千埃居。”
德·韦纳伊小姐的脸刷地白了;那守财奴却微微一笑,抓起她的手,拉住她钻到壁炉炉台的下面,领着她小心地往前走,叫她不要碰乱炭火以免留下痕迹——那炭火只占着很小一块地方;他按动一个机关,只见那块铸铁板升起来;当他们共同的敌人走进地窖时,暗室沉重的门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下。巴黎姑娘刚才看见可怜的银行家象鲤鱼打挺似地一个劲地抽动,这会儿才恍然大悟他的目的何在。
土行者大声说道:“夫人,您看见没有,鬼魂把共和党带去作伴了。”
恐怖的气氛一定非常强烈,因为土行者说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深沉的静寂,奥日蒙与他的同伴能够听见舒昂党人低声念叨着:“AveSanctaAnnaAuriacagratiaplena,Domi-nustecum,”①云云。
①拉丁文祷词:向你致敬,充满仁爱的奥莱的圣安娜,天主与你同在。
奥日蒙叫道:“他们在祈祷哩,一群蠢货。”
德·韦纳伊小姐截住他的话:“你不怕叫他们发现我们的……”
老守财奴哈哈大笑,消除了巴黎姑娘的忧虑。
“铁板嵌在一块花岗石板里,石板有十寸厚。我们能听到他们,他们却听不到我们。”
说罢,他轻轻拉住救命恩人的手,把她带到一条缝隙前,阵阵清风从缝隙里吹出,她推测留这缝隙的地方大概是壁炉的烟道。
“哎哟!哎哟!”奥日蒙说,“妈的!我的腿烧得真有点痛!夏雷特的母马——这是南特人对她的称呼——不是傻瓜,她才不会去反驳她那帮信徒哩,她心里明白,这帮家伙要不是那么懵懂无知,哪会牺牲自己的利益替她卖命。她也开始祈祷了。她在说向奥莱的圣安娜致敬时,那模样一定很好看。不过她最好还是去截一辆马车,好还她欠我的那四千法郎债。加上利息,加上手续费,总计该是四千七百八十法郎,外加几个生丁……”
祈祷完毕,舒昂党人都站起来向外走。老奥日蒙却握住德·韦纳伊小姐的手,大概是提醒她危险依然存在。
沉默了几分钟,只听到面包贼嚷嚷道:“不,夫人,哪怕您在这里等上十年,他们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她并没有出去,她应该在这里。”夏雷特的母马固执地说。
“不,夫人,不,他们穿过墙壁飞走了。魔鬼不是已经从这里,当着我们的面,带走过一个宣过誓的教士①么?”
①指遵照共和国法令宣誓忠实于共和国宪法的教士,教会把这些教士视为反叛。这显然是指下文中说到的奥日蒙的哥哥。
“怎么啦,面包贼!你和他一样爱钱如命,难道真的没想到这个老财迷会花几千法郎在这间拱顶房子的墙基里造一间暗室,暗室的门藏在什么机关后面?”
守财奴和姑娘听见面包贼爆发出一阵大笑。
“很有道理。”他说。
杜·加夫人说:“你留下来,在门口等着他们。看见他们你只要放上一枪,你从放高利贷的家伙的金库里不管能找到多少钱,我全都如数给你。我让你把那小妮子杀了,你却把她给卖了,要想得到我的宽恕,你就得听我的。”
“放高利贷的!”老奥日蒙说,“可我借给她的钱只要九厘利。当然,我要了抵押品!但是不管怎么说,看看她这个人多懂得知恩图报!罢了,夫人,倘若有上帝惩罚我们作恶,那就有魔鬼专门惩罚我们行善,人哪,就在这两极之间左右为难,弄不清前程的吉凶祸福,这总叫我感到象是一道比例式,X永远解不出来。”
他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这是他独具的,因为气流通过他的咽喉,好象碰上并加以撞击的是两条松弛的声带。杜·加夫人和面包贼重新开始搜索墙壁、拱顶和石板,叮叮咚咚的敲打声好象倒使奥日蒙放了心,他抓起救命恩人的手,领着她登上一道圣吉尔式①的螺旋楼梯,楼梯是从一堵厚厚的花岗岩墙里开凿出来的。走了大约二十级台阶,头顶上出现了微弱的灯光。守财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瞅着他的同伴,仔细端详她的面孔,仿佛把一张送来贴现的靠不住的票据翻来覆去地看个没完。然后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叹息。
①一种旋转的楼梯,因朗克托刻省的圣吉尔修道院有这样的楼梯而得名。
经过片刻的沉默,他说道:“把您带到这里,您对我的救命之恩我算彻底偿还了,所以我看不出来我为何还要给您……”
“先生,让我留在这里好了,我对您毫无所求。”她说。
这几句话,或许还有美丽的姑娘挂在脸上的高傲神情,倒使小老头儿放了心,他叹了口气,一面回答:“唉!既然带您到了这里,就不能半途而废……”
他很客气地扶着玛丽登上几级修得极特别的石阶,半愿不愿地把她请进一间四尺见方的斗室。拱形的屋顶上悬挂着一盏灯。一眼就可以看出,守财奴早已做好充分准备,倘若内战带来麻烦,迫使他留在这个藏身洞里,他自可以在这里住上几天。
“不要靠近墙壁,您会蹭上白灰的。”奥日蒙突然说。
他把一只手相当迅速地插到姑娘的披肩和墙壁之间,墙壁看样子刚刚粉刷过。不过,老守财奴这个动作的结果却是他始料所不及的,德·韦纳伊小姐因此猛抬眼朝前张望,只见一个屋角里修造了一件东西,那东西的形状令她不由地发出一声恐怖的喊叫,因为她觉得那似乎是一个人被涂上了灰浆,直挺挺地竖在那里。奥日蒙向她恶狠狠地一挥手,叫她闭上嘴,他那双蓝磁般的小眼睛和他同伴的眼睛一样流露出惊惧的神情。
“傻姑娘,您以为是我杀了他吗?……这是我哥哥。”他换了悲切的声调叹息道。“他是第一个宣誓的本堂神甫。舒昂党和其他的神甫气红了眼,为了逃命,他只能藏在这里。这样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他们也要抓!他比我大,亏得只有他有耐性,教我学会了十进制。啊!他是一个好心的神甫!他省吃俭用,又会攒钱。四年前他死了,我也不知道得的什么病;不过你是知道的,这些神甫,时不时地跪下作祷告是他们的习惯,可能是因为他不象我,老在这里面站着他受不了……我把他放在那里了,换个地方他们会把他挖出来的。总有一天我能象这可怜人说的,把他安葬在圣地里,当时他宣誓只是因为害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