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他们放了我一条命。”麦尔勒见势不妙,就冲面包贼嚷道,“这是你们头头的手套。”

“当真,果然是鬼魂。”舒昂党说,“我哇,我可不让你活命,AveMaria!!①”

①拉丁文祈祷词:向马利亚致敬。

他扣动了扳机。子弹射中了上尉的脑袋,他颓然倒地。弗朗西娜走上前来,只听得麦尔勒口中喃喃地说:“我不愿自个儿回去,我愿意和他们待在一起。”

舒昂党跑过来,动手要剥蓝军的衣服,口中念叨着:“鬼魂还阳倒都穿戴得整齐,这一点挺不赖。”但是,当他看见上尉手里握着刚才挥给他看的勒·加尔的手套时,他呆住了,这是神圣的护身符啊。“我亲娘给我的这身皮肉怕是要倒楣。”他大声说。说罢,拔腿就溜,活象一只鸟,转眼就飞得不见踪影。

要想知道上尉何以会遭此劫难,那就必须回过头来讲德·韦纳伊小姐。当时,侯爵在盛怒与绝望之下离开她,把她丢给面包贼,弗朗西娜见了,双手痉挛似地抓住土行者的胳膊,眼里噙着泪水,请求土行者履行他的诺言。面包贼离他们只有几步远,好象拖什么沉重的货物似地拖着他的牺牲品。

玛丽披着一头乱发,垂着脑袋,眼光向着湖面;但是,她被一只铁爪抓着,不得不慢慢地跟在舒昂党后面走。面包贼几次三番回过头,大概是想看看她,要不然就是催她走快点,每次回头,他都因为想到什么高兴的事而在脸上露出瘆人的微笑。

“她真标致!……”他粗声粗气地嚷道。

听到这句话,弗朗西娜才又重新开了口。

“皮埃尔?”

“什么事?”

“他会把小姐杀了。”

“不会马上杀。”土行者回答。

“可是小姐是不会听他摆布的,如果小姐死了,那我也要随她去死。”

“哈哈!得了吧,你爱她爱得过分了,她死就死吧!”土行者说。

“我们能有点钱,过好日子,那都是托小姐的福;就是先不说这些,她要有难,你就救她,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

“我试试看,你就待在这里,千万别动。”

弗朗西娜立刻松开了土行者的胳膊;她等在院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紧张到极点。土行者找到他的伙伴时,这位已经进了谷仓,威逼他的牺牲品上车,见土行者来了,便叫他帮忙把马车拉出去。

“你拉这些东西想干什么?”土行者问他。

“怎么!大奶奶把这女人给我了,现在她的东西就是咱的了。”

“这车还凑合,多少能换两个钱;那女人呢?她会象猫一样扑到你脸上。”

面包贼哈哈大笑,答道:“中啊,把她一并带到咱家,我把她捆起来。”

“那中哇,套车吧。”土行者说。

土行者让他的伙伴守着猎物,自己赶着马车,不一会儿就出了大门,来到堤道上,面包贼拥着德·韦纳伊小姐上了车,竟没有发觉刚才她正屏足力气准备一头扎进湖里。

“嘿,面包贼!”土行者大喝一声。

“干什么?”

“你的这份,老子买下了。”

“开什么玩笑?”舒昂党人把女俘虏的裙子扯在手里,仿佛屠户害怕他的小牛犊跑了。

“让我瞧瞧她,我会给你开个价的。”

不幸的女人从马车上被推下来,两个舒昂党人一边站一个,每人拉住她的一只手,目不转睛地打量她,两个老头子偷看苏珊娜出浴十有八九就是这副神情①。

①典出《旧约·但以理书》的附录。两个老头子垂涎苏珊娜的美色,偷窥其出浴。他们调戏不成后,反诬苏珊娜与人通奸。但以理断案明察,为苏珊娜昭雪。

“给你,”土行者叹了一口气,“给你三十法郎的入息,总够了吧?”

“当真?”

“击掌为定。”土行者把手伸给面包贼。

“好!击掌为定,有这笔钱,不愁弄不到布列塔尼姑娘,个个都是俏娘们!可是这车呢?车子归谁?”面包贼有点想反悔。

“归我。”土行者厉声喝道,这声音说明他那剽悍的性格使同伴们都让他三分。

“可是,如果车上有钱呢?”

“你击掌没有?”

“我击了。”

“那好,去找车夫吧,他被绑在马棚里。”

“可是如果有钱在……”

“有没有?”土行者抓住玛丽的胳膊,粗暴地问。

“有大约一百埃居。”德·韦纳伊小姐回答。

听到这句话,两个舒昂党人面面相觑。

“我说,好伙计,咱们别为蓝军的一个娘们争来争去了。”

面包贼对着土行者的耳朵说,“给她脖子上吊一块石头,放到湖里算了,一百埃居咱哥俩平分。”

“奥日蒙应给我们的赎金,从我的那份里再分给你一百埃居。”土行者大声说,作出这般牺牲,他真想低声骂几句娘,但是他忍住了。

面包贼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叫,跑去找车夫,正好撞到上尉,他倒是满心欢喜,却叫上尉遭了殃。土行者听到枪声,飞快地跑到出事地点,吓呆了的弗朗西娜还跪在地上,双手合抱,在可怜的上尉身旁祈祷,这幕杀人的景象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快去找你的主人,”舒昂党急火火地对她说,“她得救了。”

他自己奔去找车夫,闪电般地转回来,当他再次从麦尔勒的尸体旁边经过时,他发现了勒·加尔的手套,那只冰凉的手还死死地攥着。

“哟嗬!”他叫起来,“面包贼这一枪算是惹下祸事!就怕他钱还没到手人先呜乎哀哉了。”

他扯下手套,冲着已经和弗朗西娜一同坐进马车的德·韦纳伊小姐说:“给您,拿着这只手套。如果半路上有我们的人拦截,您就喊:‘啊!勒·加尔!’把这个通行证亮给他们看,那样您就可以平安无事。”他转过身看着弗朗西娜,紧紧抓住她的手说:“弗朗西娜,我们欠这女人的债已经还清了,跟我走吧,她爱上哪儿就上哪儿。”

“你想让我在这种时候离开她!”弗朗西娜的声音凄楚悲凉。

土行者搔搔耳朵,又抓抓脑门,然后抬起头,露出一双充满凶相的眼睛。“你说得对,”他说,“我让你和她再待八天,假如过了日子你还不来找我……”他没有把话说完,不过却用手掌使劲在马枪的枪口上一拍。他朝她的女主人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随后,不等弗朗西娜回答便溜走了。

舒昂党人刚走,立刻有一个仿佛从湖水里发出的声音低沉地喊道:“夫人,夫人。”

车夫和两个女人吓得一哆嗦,因为恰好有几具尸体漂到那里;却只见一个蓝军从藏身的树后闪出来。

“请让我到你们的大匣子里来,要不然我就没命了。开心钥匙要喝那杯该死的苹果酒,害得我们的血流了一桶还不止!他早要是学我的样子,先去转一转,我们这些可怜的同伴就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象小船似地在水上漂。”

正当屋外发生了如此这般的事情的时候,屋里由蒙托朗侯爵主持,旺代派来的首领和舒昂党的首领正一边饮酒,一边开会。他们频频畅饮波尔多葡萄酒,酒兴之下议论得颇为热烈,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讨论变得严肃而重要了。等到甜食上桌,各路军事行动的统一作战方案已经拟定,保王党人全体为波旁王室的健康干杯。正在这时,面包贼的枪声响了,就象是这群兴高采烈的高贵的阴谋家准备发动可悲的反共和国战争引发的一记回声。杜·加夫人身子一抖,这是她知道拔除了自己的情敌,欣喜之下产生的反应,宾客们见此情景互相交换一下目光,全场静默无语。侯爵从桌边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毕竟爱过她!”杜·加夫人话中带着刺,“德·封丹纳先生,您出去陪陪他,别让他愁眉苦脸的,否则他会象苍蝇一样叫人讨厌。”

她走到朝院子的窗口,想看看能不能望见玛丽的尸首。从那里往外看,借着一轮残月的余晖,却分明见那马车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驶上苹果树中间的大道,德·韦纳伊小姐的面纱被风卷起,直飘扬到车厢外。目睹这个情景,杜·加夫人气急败坏地离开了会场。侯爵立定在台阶上,陷入幽暗的沉思,默视着眼前大约一百五十名舒昂党,这伙人在花园里分罢赃物,跑到这里来享用准备供应蓝军的苹果酒和面包。这是一些与众不同的士兵,在他们身上寄托着王朝的希望,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饮酒,还有七、八个人站在台阶对面的河沿上,往蓝军的尸体上捆石头,嘻嘻哈哈地扔进水里。这些无忧无虑的野汉古怪的服装和凶悍的表情形成了一些奇特的画面,在这些画面的衬托下,眼前的景象对德·封丹纳先生来说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而旺代的军队多少总还象一支高贵而正规的,于是他抓住这个机会对德·蒙托朗侯爵说:“就凭这群畜生,你还能有什么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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