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注意到没有,小姐?”他对她说,“在现时这恐怖的时代,感情极少遵循通常的道路。在我们周围,一切都会突然变化,叫人无法解释。如今,我们因为一道眼神的缘故,就爱,就恨。人们结合是为了终生相守,又以走向死亡的速度仓促分离。大家无论做什么都迫不及待,就象我们的民族,慌慌忙忙就投入骚乱之中。在危险的时候,拥抱应该比在平常的日子里更热烈,最近在巴黎就好比在战场上,大家都知道握手意味着什么。”
“大家感觉到生活必须快,必须丰富,”她说,“因为那种时候用来生活的时间很短。”她瞅了他一眼,象是告诉他,他们这次短暂的旅行已经到头了,然后又狡猾地补上一句:“您对生活懂得真不少哇,您这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
“您对我怎么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说说您的看法,随便说说。”
“您一定是想借此而有权利来谈论我吧?……”她笑着说。
“您不愿意说。”他稍稍停了一下又说,“小心,沉默常常也是一种回答。”
“您想对我说什么,我还猜不出来?嗨!上帝,您说话说得够多的了。”
“啊!既然咱们心照不宣,”他笑笑说,“我能得到的就比我想得到的多了。”
她笑起来,笑得那么甜,好象愿意领教一场彬彬有礼的较量,用这种较量吓唬妇女是男人的乐趣。郑重其事也罢,开玩笑也罢,反正他俩都明白了,对于对方来说,他们每一个人都只能如现在这样而已。那年轻人尽可以沉迷于前景黯淡的爱情,玛丽也尽可以因此而拿他来取笑。因此,就在他们俩之间这样刚刚竖起了一道想象的屏障之后,无论是他还是她,似乎又都按捺不住地要利用一下他们刚弄明白的这种包含着危险的自由。玛丽突然绊到一块石头,打了个趔趄。
“拉住我的胳膊。”年轻人说。
“那是非拉不可的,轻薄鬼!就要是拒绝,您会得意得不知天高地厚。那样的话就好象我怕您似的。”
“啊!小姐,”他挽紧她的胳膊,使她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您会垂青,让我得意一下的。”
“这么说,我要是顺水推舟倒会叫您失望了。”
“莫非您已经想防患于未然,以免我陷入您引起的激情而不能自拔?”
“好了,”她说,“请别再拿闺房里那些鼠肚鸡肠、沙龙里那些拐弯抹角的语言和我纠缠了。我可不愿意看到您这种性格的人长一副白痴头脑。看见没有?……我们头顶上是青天,四周是旷野;眼前的,天上的,好一片壮观的景象。您想对我说我很美,是不是?您的眼睛已经告诉我了,再说,我心里本来就知道;不过,我可不是那种听到几句奉承话就不知东南西北的女人。既然讲到这儿,请您谈谈您的感觉好吗?”
她把“感觉”两个字说得很重,含着嘲弄的意味,“您大概认为我很简单,简单到会相信偶然引起的好感就足以叫别人靠一个上午的回忆生活一辈子。”
“不是一个上午的回忆,”他说,“而是对一个见义勇为的美丽女子的回忆。”
“您忘了重要的特征,”她笑着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她什么都显得很古怪,姓名、身分、地位,还有放纵的思想和举止。”
“您对于我绝不陌生,”他叫道,“我能猜到您是什么人,不过,您是个十全十美的人,我无需画蛇添足,除非我觉得,对于您自己首先引发的爱情,您应该多几分信任。”
“啊!好可怜的孩子,才十七岁就说什么爱情不爱情了?”
她微笑着说。“好吧,谈谈也可以。”她接着说,“这是两个人谈话的秘诀,就象平时主人和客人相见要寒暄一番一样。同意么?您可以发现我既不假装谦虚也不心胸狭隘。听到爱情这个字眼我脸上不会发烧,听人说过千百次了,但都是言不由衷,所以到头来,这个字眼对我来说就成了耳边风。无论看戏,读书,做客,到处都唠叨这个字眼;但是,真正堪称这种伟大感情的东西我还从来不曾碰到。”
“您寻找过爱情?”
“不错。”
这两个字竟这样满不在乎地说出来,年轻人惊讶得把手一挥,直勾勾地望着玛丽,仿佛一下子改变了对她的性格,以及她真实地位的看法。
“小姐,”他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您是姑娘还是妇女,是仙子还是魔鬼?”
“二者都是。”她笑着说,“一个姑娘,还没有爱过人,现在不爱,而且大概永远不会去爱别人,在她身上,难道不会是仙风魔性兼而有之么?”
“您认为您这样有幸福可言么?……”他讲话的口气和动作都有点放肆,似乎他对自己的恩人已经不那么敬重了。
“啊!幸福,”她说,“不。每当我想到我在这世上孑然一身,被社会习俗压迫着,叫我不得不弄虚做假,我就羡慕男人的特权;而当我想到造化赋予我们女人这么多手段,使我们能够用一张无形的网把你们男人裹起来,缠起来,那力量你们谁也抵挡不住的时候,我便感到我在这世上担任的角色很光彩。但是,不一会儿,这角色又突然显得很无聊,我觉得,一个男人要是抵抗不住这种庸俗的诱惑,我一定对他嗤之以鼻。总而言之,有时候我看见我们妇女戴的枷锁,还乐意承担,很快,这枷锁又叫我难以忍受,我便用力去挣脱;有时候,我觉得心里产生一种舍己为人的愿望,有了这种愿望,女人就显得又高尚又美丽;很快,我又感到自己沉浸到一种统治的欲望中。也许这就是使世上万物得以生存的善恶原则之间合乎自然的斗争。就象您说的,仙子与魔鬼。唉!认识我自己的两重性并不是今天的事。不过,我们女人自己比你们更了解我们的短处。我们身上真有一种本能,叫我们无论对什么事都想求个圆满,而实际上这大概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事。但是,”她仰视天空,叹息一声,又说,“使我们在男人眼中变得高大起来的是……”
“是什么?……”他问。
“那就是,”她回答,“我们女人或多或少都在和不圆满的命运斗争。”
“小姐,那么今晚我们为什么要分手呢?”
“噢!”她朝年轻人投来的热情目光微微一笑,“咱们上车吧,这旷野的空气对我们没有好处。”
玛丽猛然转身往回走,年轻人跟上去抓住她的胳膊,他的动作不太礼貌,不过却流露出强烈的欲望和由衷的钦佩。她走得更快了,年轻人看出来她是害怕听到可能叫人尴尬的话,但是他却因此越发激动,决心破釜沉舟,一定要叫这女人吐露爱慕之情,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您愿意听我告诉您一个秘密吗?”
“啊!如果和您有关,那就快说。”
“我根本不是共和国的人。您要上哪儿?我跟您走。”
听到这句话,玛丽猛烈地战栗起来,她抽出胳膊,把脸埋在两只手里,她想遮掩会使她花容失色的那一阵红一阵白;可是,她突然又把手从脸上挪开,语气温和地说:“那么,从开始到刚才,您一直在骗我?”
“是的。”他说。
听到他的回答,她掉转身,刚才他们面向邮车走去,现在她却背向粗笨的邮车,几乎是在跑了。
“您不是说,”年轻人说,“空气对我们没有好处?……”
“啊!现在它变了。”她的声音很沉重,一边说,一边仍旧跑着,脑子里掀起了狂风巨浪。
“您不要对别人说。”年轻人求道,他心里充满了期待欢乐时那种甜蜜蜜的恐惧。
“啊!”她的语气很急促,“悲剧这么快就开始了。”
“您说的是什么悲剧?”他问。
她站住了,带着混杂有恐慌和好奇两种表情的神色打量他,然后,她用冷峻平静的表情把骚动的感情深藏起来,这说明她虽然年轻,却已经具备了丰富的生活阅历。
“您是谁?”她说,“您不说我也知道!一见到您,我就疑惑过,您是名叫勒·加尔的王党头目。奥顿的前任主教①说得好,他说我们应该永远相信对灾难的预感。”
①指当时任外交部长的塔莱朗(1754—1838),一七八八年至一七九〇年,他在奥顿任主教。
“您为什么要了解这个青年?”
“他为什么要对我隐瞒真相,既然是我救了他的命?”她笑起来,然而很勉强,“我没让您对我说您爱我,我做得很聪明。您应该知道,先生,我恨您。我是共和党,您是王党,我一定把您交出去,要不是我已经有言在先,要不是我已经救过您一次,要不是……”她这样激动地暴露自己,不再拼命掩饰内心的斗争,这使年轻人十分不安,他努力地观察她,但是毫无结果。“我们现在就分手吧,我希望这样,永别了。”说罢,她迅速地掉转身,走了几步,又返回来。“不行,我必须知道您是谁,这和我有重大关系。”她又说,“什么也不要瞒我,告诉我真情。您是谁?既然您已经不再是理工学院的学生,也不是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