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洛指挥官和他的部队处境十分险恶,在这样的处境中,生命真正受到了威胁,坚强的男人这时候把是否能表现得镇定自若、头脑清醒这一点与荣誉联系在一起。在这样的处境中,人可以对自己作出最终判断。因此,司令官尽管比他的两个副手更知道形势的危险,但他出于自尊,却表现得最为冷静。他的目光一会儿落在土行者身上,一会儿落在路上,一会儿落在树林里。他多少有些紧张地等待着他认为象神秘的精灵一样隐藏在周围的舒昂党人突然一齐开火,可是,他的脸上却不动声色。当全体士兵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时,他耸了耸长着麻子的、微黑的脸颊,把右嘴角翘起,眨巴一下眼,士兵们总把这样的鬼脸当作微笑。他拍拍吉拉尔的肩膀说:“这会儿很平静。你刚才要说什么?”
“到底又出了什么新情况,指挥官?”
“情况并不新。”于洛轻声说,“全欧洲都同我们作对,而且这一次他们的牌耍得不错。督政府的头头们只顾你争我夺,就象一群守着空槽头抢食的马,把政府搞得乌烟瘴气,结果弄得军队断了后援。我们在意大利一败涂地!真的,我的朋友,我们在特雷比亚吃了败仗,不得不撤出芒图,儒贝尔前不久在诺维战场上又失利。只希望马赛纳能守住瑞士那边的山口,挡住苏沃洛夫的进攻。莱茵河的战线也被突破了。政府已经把莫罗派去。他老兄能不能守住边境?……但愿如此。可是,联军最终会把我们打垮的。倒霉的是,唯一能拯救我们的将军又在他妈的什么鬼埃及!再说,他又怎么能回得来?海路已经被英国人控制了。”
“波拿巴不在,这并不叫我担心,指挥官。”年轻的副队长吉拉尔回答。他受过良好的教育,思想比较成熟。“问题是,我们的革命难道就此中止了吗?啊!我们不仅仅肩负着保卫法兰西国土的任务。我们有双重的使命。我们难道不是应该同时维护国家的灵魂,自由、独立的崇高原则和由我们历届议会反复宣扬的人类理性吗?我希望理性日益接近胜利。法兰西好比一个举着火炬的征人,他一只手擎着火炬,另一只护着自己。假如您的消息确凿可靠,那就是说,十年以来,还从来不曾有过这样多的人想要吹灭这个火炬。思想和国家,全都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
“唉,你讲得对。”于洛叹了口气说,“督政府的这些政客精得很,谁能给我们的船领航,他们就把谁赶走。贝纳多特,卡尔诺,所有的人,包括塔莱朗公民,都要离开了。总之,现在只剩下一个好样的革命党了,这就是我们的朋友富歇,他靠着警察控制一切。这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及时提醒我提防这场叛乱的就是他。不过,我敢肯定,我们还是掉进了陷坑里。”
“唉!军队要是不想办法介入政府,”吉拉尔说,“任那些律师胡来,我们可能落到比革命前更糟的地步。这些滑头,他们哪里会指挥打仗!”
“我一直害怕,”于洛说,“怕得到消息说他们和波旁王室拉拉扯扯。他妈的!假如他们握手言和,我们在这里岂不崴泥?”
“不,不会,指挥官,不会搞到那种地步。”吉拉尔说,“就象您说的,军队会讲话的,只要军队不同皮什格吕①唱一个腔调。我想,我们出生入死干了十年,总不至于种出了麻,到头来反让别人纺线吧。”
①皮什格吕(1761—1804),共和军将领,后背叛共和国,参与卡杜达尔、波利尼亚克兄弟等谋杀第一执政的阴谋。一八〇四年在巴黎被捕,缢死在狱中。
“啊,讲得好。”指挥官叫道,“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法国改头换面啊。”
“既然如此,”麦尔勒上尉说,“我们在这里就得干得象个革命党人。我们要竭尽全力阻止舒昂党与旺代汇合,因为万一他们相互呼应,英国人再插手,统一的、不可分割的共和国的帽子是不是还戴得住,我可不敢担保了。”
话音刚落,很远的地方传来几声枭鸣,谈话中断了。指挥官越发警觉起来。他又盯住土行者,仍是一张冷漠的脸,简直可以说看不出有生命。众新兵被一个军官驱赶到一起,象一群牲口似地挤在路当中,距离列成战斗队形的连队大约有三十步远。在他们后面,十步开外,是由勒布伦少尉指挥的一群士兵和革命党。指挥官朝这阵势看了一眼,又向守在前面路上的那队士兵最后望一望。他对自己的部署很满意,转过身来,命令队伍继续前进,正在这时,他望见左边出现了三色帽徽,两个士兵搜索回来了。但是右边两个侦察兵却不见归来,指挥官决定再等一等。
“炸弹弄不好就要从这里飞过来。”他一面对两个军官说,一面指着两个士兵一进去便如石沉大海的那片树林。
从左边回来的两个士兵向于洛报告情况,于洛的眼光离开了土行者,这个舒昂党人趁机吹起口哨,吹得这么响,离得很远都能听到那尖厉的声音。紧接着,不等看守他的士兵向他瞄准,他的鞭子已经向他们甩过去,把他们打翻在山坡上。说时迟,那时快,共和军只听得响起一片呐喊,更准确地说是一片野蛮的嚎叫。就在土行者刚才坐在那儿的那面山坡上,从坡顶上的树林中射出一阵猛烈的枪弹,撂倒了七、八个士兵。土行者象一只山猫,敏捷地攀上山坡,五、六个士兵向他开火,都打偏了,他很快便消失在树林里。他的木屐落到沟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穿着王室猎手们常穿的打着铁掌的皮鞋。舒昂党人的喊声刚起,众新兵便纷纷跳进右边的林子,就象一群鸟受到惊吓,扑腾腾全飞起来。
“向这群王八羔子开火!”指挥官高喊。
士兵们一起开火。但是新兵纷纷闪到树后,躲过了这一阵射击。不等士兵们重新压上子弹,他们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下令组织地方军团!哼!”于洛对吉拉尔说,“只有督政府这样的笨蛋才指望在这种地方征兵。议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投票。说什么要给我们衣服、钱、给养,还是干干脆脆拿来的好。”
“这些癞蛤蟆情愿吃荞麦饼,不想吃军队的白面包。”飞毛腿这个连队的活宝说。
听了他的话,共和军里爆发出一阵嘘声和大笑,奚落那些落荒而逃的新兵,但是他们突然静下来,只见刚才于洛派到右边树林中搜索的两个士兵正艰难地向坡下走来。伤势较轻的那个架着他的战友,战友的血汩汩地往地上淌。两个可怜的士兵刚刚走到坡中央,土行者探出了那张凶恶的面孔,他瞄个正着,一枪便打倒了两个士兵,两人沉重地摔到沟底。这边的人刚看见他的脸,三十多支枪一齐举起,但就在这时,那张鬼魂般的脸却已经从可恶的树丛上消失了。真是说时迟,那时快,前前后后这些情况一瞬间便过去了。紧接着又是一眨眼的功夫,后面的士兵和革命党人已经赶上来。
“冲上去。”于洛吼道。
连队急速冲上小分队占据的那片开阔的高地。指挥官把队伍排列成战斗队形。但是,他却看不到舒昂党那边有半点准备厮杀的动静,他想,他们设下埋伏说不定只是为了劫走壮丁。
“他们的喊声告诉我,”他对两个朋友说,“他们人数不多。急速前进,向埃尔内进发,他们也许不会追上来。”
这些话被新兵中的一个革命党听到了,他跨出队伍,走到于洛跟前。
“将军,”他说,“我同舒昂党人打过一次仗,可以听我说两句么?”
“这一定是个律师,一听就听出来。”指挥官对着麦尔勒的耳朵说,“可以,请辩护吧。”他对年轻的富热尔人说。
“指挥官,舒昂党一定会给他们刚才搜罗到的人发枪。如果我们就这样从他们眼皮底下撤退,他们就会在树林的每一个角落恭候我们,不等我们到达埃尔内,他们就会把我们杀得片甲不留。必须辩护,象你说的那样,不过是用子弹辩护。战斗还会继续,比你估计的时间要长。趁这个时间从我们中间派一个人去向富热尔的国民自卫军和独立连求援。尽管我们这些人刚刚招来,可是你会看出来我们是不是窝囊废。”
“这么说你认为舒昂党人数不少?”
“你自己判断吧,指挥官公民。”
他把于洛带到山头,那里的沙土象被耙子搂过一样,他叫于洛仔细看看,然后又把于洛带进一条小路,那里有大队人马通过的痕迹,只见脚印杂乱的地面上铺满了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