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正当拉布丹夫人忙于星期五的准备工作,处于她的厨娘刚从市场采购回来的一大堆杂物中间的时候,德·吕卜克斯先生偷偷地来到了她家。当然,漂亮的拉布丹夫人此刻决想不到德·吕卜克斯会来的。所以她一听见皮靴响,就脱口而出:“怎么,理发的已经来了!”这句话德·吕卜克斯听来和拉布丹夫人看见他一样的不愉快。她一见他就赶快逃回卧室去了,房间里有一大堆见不得人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和雅致二字完全格格不入的,简直是一场家庭狂欢节之后的样子。厚颜无耻的德·吕卜克斯紧紧跟着这翩若惊鸿的美人,她那衣衫不整的神态对他更带有挑逗性。不知道是什么景象那样诱惑着他,也许是从上衣缝隙中窥见的肌肤,比起那由丝绒衣缝勾勒出来的线条柔美的脊背,以及那在舞会之前尚未印上情人亲吻的若隐若显、浑圆美丽的天鹅般的头颈,还要迷人千倍。当你的目光在一位挺着漂亮的胸脯的盛妆女人身上徘徊时,不是觉得好象在丰盛的宴席上开始上甜点心吗?但是眼光如果落到被隔夜睡眠揉皱了的半掩的衣襟之间,那感觉真是垂诞三尺!就象吃一个从墙头两片叶子中间偷摘下来的红透了的果子一样,狼吞虎咽。

“等一等,等一等!”这漂亮的巴黎女人一面叫着,一面赶紧把那乱七八糟的东西锁起来。她按铃把她女儿泰蕾丝、厨娘、女仆都叫来,自己披上一条披肩。就象歌剧院的机械师一样,哨子一吹,布景都变。果然,一挥手间,另是一番景象!房间散发着诱人的早晨的气息,和这个晨妆方罢,容光焕发的女人十分协调,她于此道真是高明得很!

“是您啊!”她说,“这时候跑来!发生什么事了?”

“世界上最严重的事,”德·吕卜克斯回答,“今天我们得好好谈妥。”

赛莱斯蒂娜透过这人的眼镜看看他,心里明白了。她说道:

“我最大的毛病就是特别任性,所以我从不把感情和政治混在一起。让我们先谈政治,别的,以后再看。再说,这也不是我的怪脾气,而是我的艺术鉴赏力不允许我把互相冲突的颜色配在一起,把不调和的东西联在一起,它命令我避免不和谐。我们女人也有自己的政治!”

这音调,这娴雅的风度,已经产生了效果,把秘书长粗鲁的举止变成了含情脉脉而又彬彬有礼的态度。她提醒了他作为一个恋人应尽的义务。同一个美丽而聪慧的女人相处,能使人紧张的神经放松、感情变得柔和。

“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德·吕卜克斯生硬地答道,他仍然保持粗鲁的态度。“读吧!”

他把两张报纸递给温文尔雅的拉布丹夫人,那两篇文章都用红墨水勾了出来。她一边读着,不知不觉间——也许是精心掩盖的有意识的结果——披肩打开了。在德·吕卜克斯这个年龄,非非之想既迅速又强烈,到此已无法保持冷静,而赛莱斯蒂娜也同样的不冷静。

“怎么回事!”她说道,“这简直不象话!那包杜阿耶是什么玩意儿?”

“是头蠢驴,”德·吕卜克斯说,“可是,您看见了吧,他驮着圣骨呢①。而且有一只巧手给他拉缰绳引路,他会成功的。”

①典出拉封丹寓言诗《驮着圣骨的驴》,讲一头驴把别人向它驮着的圣骨致敬当作是向自己致敬。

拉布丹夫人记起了她那些债务,好象眼前闪过两道电光,使她头晕目眩;她血管里血液沸腾,压得她耳际轰鸣;她视而不见地望着挂衣钩,目瞪口呆。

“可您对我们是忠实的!”她说着,向德·吕卜克斯投以温柔的、讨好的一瞥。

“这要看情况,”他用一种探询的眼光回报这一瞥,使这可怜的女人脸涨得通红。

“如果您一定先要定钱,那您就什么都得不到了。”她笑着说。“我原来以为您还要大度一些。而您呢,您也太小看我了,把我当作寄宿学校的女学生!”

“您误会了,”他狡黠地说,“我意思是说我不能给一个象冒失鬼反对马斯卡里尔①那样和我作对的人帮忙。”

①冒失鬼和马斯卡里尔,指莫里哀的喜剧《冒失鬼》中的人物。

“这是什么意思?”

“这件东西可以向您证明我还是大度的。”

他向拉布丹夫人出示杜托克偷来的那份文件,并指给她看她丈夫对他本人作了精辟分析的那一段。

“念吧!”

赛莱斯蒂娜认出了笔迹,读过之后象是挨了当头一棒,面色苍白。

“全机关的人都在这里面。”德·吕卜克斯说。

“可是,幸亏只有您手里有这份文件,”她说,“我没法解释这是怎么来的。”

“偷这份文件的人不会天真到连副本都不留,他说谎成性,不会承认的;而且干这一行巧妙得很,决不会交出来。我根本没打算跟他谈这件事。”

“他是谁?”

“你们的一等科员。”

“杜托克。人总是好心得不到好报!……”她说。“不过这只是一条狗,要块骨头就是了。”

“您知道,人家提出要给我这个穷鬼秘书长什么好处吗?”

“什么?”

“我欠了三万多倒霉的法郎,您了解到我只欠了这么点儿债,大概会看不起我的;不过反正在这方面,我是器量不大的!好了,现在包杜阿耶的叔叔买下了我的全部债券,当然是准备把债券还给我的。”

“可是这一切太恶毒了。”

“一点儿都不。这既合乎忠君之道又笃于宗教信仰,因为大神甫团都插手了……”

“您打算怎么办?”

“您命令我怎么办呢?”他献殷勤地说道,同时向她伸出手去。

赛莱斯蒂娜现在已不觉得他又老又丑,也不嫌他头发上扑满了白粉,也没认为他有任何轻浮之处,不过她没有把手给他,如果是在晚上,在客厅里,她可以让他握一百次;但是早晨单独在一起,这一姿态所包含的许诺就太肯定了,可能走得太远。

“人家还说政治家是没心肝的!”她叹道,想以言语的抚慰来弥补刚才拒绝伸手的生硬态度。“真把我吓坏了,”她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态。

“真是世风日下啊!”德·吕卜克斯答道,“有一个地位最牢靠,生来就有权势的外交官,不久前娶了一个女戏子的女儿,而且让她受到了门庭最严的贵族之家的接纳。”

“您一定支持我们吧?”

“我是管任命的工作的,但不管作弊!”

她伸出手去给他吻,并且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颊。

“您是我的。”她说。

德·吕卜克斯对这句话钦佩备至。(当晚,这位花花公子在歌剧院对这件事作如下叙述:“一个女人不愿对一个男人说,‘我是您的’,因为这是体面的妇女决不该承认的,而说:‘您是我的’。你们觉得这个弯子绕得怎么样?”)“可是请您站在我一边,”他答道,“您丈夫向大臣提到一项行政计划,刚才那份我在其中受到这等恭维的文件就是附件;了解一下情况,今晚告诉我。”

“一定办到。”她说。她并没体会到德·吕卜克斯为之一大早跑到她家来的那件事有什么重要。

这时女仆报告:“夫人,理发师到了!”

“好容易等来了!如果他再晚点来我真不知怎么脱身呢。”

赛莱斯蒂娜想道。

“您不知道我一片至诚到什么程度,”德·吕卜克斯起身时对她说,“您将受到邀请,参加大臣夫人举行的第一次小聚会……”

“啊,您真是一个天使,”她说,“我现在知道您是多爱我了,您是用智慧在爱着我。”

“好孩子,今晚我要到歌剧院去了解是哪些记者在为包杜阿耶出谋划策,然后再考虑怎么回击。”

“好吧,可是您来吃晚饭不是吗?我已经派人去采购您爱吃的东西了。”

“这一切可真象爱情!要能长久这样受骗下去多甜蜜啊!”

德·吕卜克斯一边下楼一边自忖道,“不过,如果她是戏弄我,我也会知道的:在签字之前,我要给她设下各种最巧妙的陷阱,为的是知道她的心。我的小宝贝,我们是了解您的!因为归根结底女人也就和我们一样!二十八岁,贞洁无邪,而且还住在这里,迪福街!这是难得的福气,值得为她下点功夫。”

这只受到青睐的蝴蝶跳跳蹦蹦地下楼了。

“天哪,这个人要是摘了眼镜,满头扑粉,穿起晨衣来一定非常滑稽!”赛莱斯蒂娜自言自语道,“他背上有钩子,可以把我带到我要去的地方:大臣家。他在我的喜剧中扮演了他的角色。”

五点钟时,拉布丹回家来换衣服,他妻子去帮他梳妆时把那份文件带给他看,这可怜人到处看到这份文件,就象《天方夜谭》里那双拖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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