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拉丁文:“深渊召来深渊。”——意即祸害召来祸害。

这可怜的人每天早晨在妻子还在梦乡时,就起床为她寻食去了。他上班去时带上做好的花,下班回来的路上再买回原材料,回到家里等候吃晚饭的那段时间帮着裁纸、涂花茎、拌颜料。他身材矮小,瘦骨伶仃,有点神经质,一头红色鬈发,淡黄的眼睛,脸色白得发亮,但有鲜明的红点。有着一种默默的、毫不外露的坚毅品质。他的书法和维默一样好,在办公室逆来顺受,恬静自守。他的白色睫毛,和稀疏的眉毛已使他从残酷无情的毕西沃那里获得“小白兔”的雅号。米纳尔是低一层的拉布丹。他一心一意想让他的泽莉过幸福生活,企图在奢华的物欲和巴黎的十里洋场之中能有所发现,有所成就,从而立即发一笔财。他貌似愚笨,那是由于精神经常处于紧张状态所致:从女苏丹牌雪花膏到头油,从磷质打火石到轻便煤气,从能折叠的木屐到水平灯,构成物质文明的种种细微末节,他都在其中周游过。他忍受毕西沃的嘲弄就象一个正在忙着的人忍受小虫的叮扰一样,甚至没有表现出一点烦躁。毕西沃尽管机灵,也没猜出米纳尔对他的极端蔑视。米纳尔根本不屑于吵架,认为那是浪费时间。最后,折磨他的人也终于厌倦了。他每天上班衣着很朴素,细麻布裤子一直穿到十月。穿着软鞋和鞋套,一件羊毛背心。冬天海狸毛外衣,夏天粗山羊毛外衣,根据不同的季节戴一顶草帽,或是一顶值十一个法郎的丝织帽子。因为泽莉是他的全部光荣,为了给她买一件长袍,他宁可饿一顿。他早晨同泽莉共进早餐,中午不吃饭。每月带泽莉去看一次戏,票是杜·勃吕埃或是毕西沃送的,因为毕西沃是无所不为的,连好事都做。泽莉的母亲已离开自己的住处来帮他们看孩子。米纳尔在包杜阿耶的处里接替了维默的位置。每到新年,米纳尔先生和夫人亲自出门拜客。人们见到他俩,总是纳闷,一个年俸一千五百法郎的穷公务员的妻子怎么能为她丈夫置这样一身黑礼服。她自己戴着意大利花草帽,穿着绣花绉纱长袍、丝衬裙、薄呢鞋子、漂亮的披肩、撑着中国花伞,还坐着马车,而且举止娴雅;而柯尔维尔夫人,或别一位夫人每年有二千四百法郎的进账,却常常入不敷出!

在这两间办公室里有两个公务员是好朋友,好到成为笑柄的地步,因为在那里,什么都是取笑的对象。包杜阿耶处里的那个人名叫柯尔维尔,是一等科员,如果不是王政复辟,他早就是副处长,甚至是处长了。他有一个妻子。柯尔维尔夫人和拉布丹夫人各自在自己的圈子里都同样的自命高雅。

柯尔维尔是歌剧院首席小提琴手的儿子,热烈地爱上了一个著名舞蹈演员的女儿。弗拉薇·米诺雷属于那种既能使丈夫感到幸福,又能自己保持自由的狡黠而迷人的巴黎女人。她把柯尔维尔公馆变成我国最优秀的艺术家和议会演说家聚会的场所。在她家里人们几乎注意不到柯尔维尔所占据的卑微位置。这位稍嫌多产的弗拉薇的行为引起这么多的飞短流长,以致拉布丹夫人拒绝接受她的一切邀请。柯尔维尔的朋友名叫蒂利埃,在拉布丹那个处里所处的位置正好和柯尔维尔一模一样,其官运中断的原因也和柯尔维尔一样。凡认识柯尔维尔的都认识蒂利埃,反之亦然。他们在办公室里结成的友谊,是从他们在衙门起步的情况不谋而合而来的。据流传说,美丽的柯尔维尔夫人接受了蒂利埃的照顾,而蒂利埃的妻子没留下一个孩子就离开了他。蒂利埃,人家叫他漂亮的蒂利埃,这个过去的幸运儿,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其闲散的程度就和柯尔维尔忙碌的程度一样。柯尔维尔白天是处里的簿记员,晚上是喜剧歌剧院的首席单簧管手。尽管他不乏保护人,为维持这个家还是吃了不少苦头。他在人们心目中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特别是他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外表隐藏了自己的野心。他表面上安分守己,热爱工作,使得所有的人,甚至他的上司,都认为他为生活而奋斗的勇气可嘉,而愿出力保护他。几天以前,柯尔维尔夫人刚刚改变了她的治家之道,似乎感情有所转移;办公室里隐隐约约地传说,她想在周围找一个比著名的演说家弗朗索瓦·凯勒更可靠的靠山。凯勒是她的比较稳定的崇拜者之一,但是他的名望至今并未能为柯尔维尔赢得更高的职务。于是弗拉薇转向德·吕卜克斯——这是她犯的一个错误。柯尔维尔有一种癖好,就是喜欢用名人的姓名拆字来算命。他常常用几个月的时间把一些名字拆开,又把字母重新排列组合,想从中找出意义来。从法国大革命一词中可以拼出一个科西嘉人断送了它①,从黎塞留主教的侄女玛丽·德·维涅罗丝的名字可以拼出她丈夫的贞女,从卡特琳娜·德·梅迪契的名字可以拼出拉丁文我的亨利的贞节女神,还有从夏尔·热奈的名字可以拼出唉,好大的鼻子,因为此人是路易十四的宫廷主教,他的大鼻子颇得勃艮第公爵的欢心,因而闻名。总之,所有这些拆字游戏都使柯尔维尔惊叹不已。他把这提高到一门科学,硬说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写在由他的姓名的字母重新组成的一句话中。

①科西嘉人指拿破仑。

自从查理十世登基以来,他就致力于为这位皇上拆字算命。蒂利埃有时爱说几句双关语,他认为拆字工作就是用字母拼双关语。柯尔维尔是个热心人,而蒂利埃则是自私自利的典型。他们两人好得这样难舍难分实在令人不解。司里许多公务员都用这句话来解释:“蒂利埃很有钱,而柯尔维尔家里负担很重!”的确,人们认为,蒂利埃除了自己的一份薪金外,还有期票贴现的进账,常常有人找他去同商人谈话,他就和他们在院子里谈几分钟。但这都是为他姐姐蒂利埃小姐的帐款事宜。这两个人的友谊与日俱增,有其感情基础,同时也有一些很自然的事实作基础,这些事见于别处。(参看《小市民》①)这些事实要叙述起来,批评家就要称之为冗长乏味了。不过,以下这一点也许值得提一下:如果说,机关里的人对柯尔维尔夫人很熟悉的话,对蒂利埃夫人则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①《小市民》是巴尔扎克《人间喜剧》中另一部作品。其中写了柯尔维尔夫人的放荡生活,包括与蒂利埃的不正当关系。

柯尔维尔身材肥胖,对照管孩子很尽心,整天乐呵呵的;而蒂利埃这位帝国的美男子,则身材修长,似乎整天无所用心,到处闲荡,看上去面色苍白,甚至有点忧郁的样子。

拉布丹提到这两个公务员时说:“我们真不知道,友谊是由于性情相投而建立起来的呢?还是相反?”

跟这一对挚友相反,另外两个公务员沙泽尔和波米埃是冤家对头。一个抽纸烟,一个吸鼻烟,两人经常为争谁消耗烟草的方式更好吵个没完。他俩有一个共同的弱点,也是使同事们对他们同样地讨厌的弱点,就是喜欢就家具的价值、豌豆的赚头、鱼、衣料、雨伞以及同事们的衣、帽、手杖、手套的价钱争论不休,他们经常争相吹嘘自己的新发现,其实什么发现也没有过。沙泽尔专门收集书店的书目以及石印的和带画的广告,但他从来不订购任何书刊。波米埃是沙泽尔的吹牛伙伴,他的时间都消磨在不断地说:如果他有多少多少财富,他一定会购置哪些哪些东西。有一天,波米埃跑到著名的印刷商道里阿那里去祝贺他的书店开始印丝光纸、刻字封面的书,鼓励他坚持不懈地改进工作,而波米埃自己其实一本书都没有!沙泽尔的家是夫人专政,而自己又总想表示独立,这就成为波米埃永恒的笑料;而波米埃则是单身汉,和维默一样经常断炊。他的破旧的衣衫和掩盖不住的寒酸相,也为沙泽尔提供了丰富的话题。沙泽尔和波米埃都开始长肚子了。沙泽尔的肚子小而圆,向前突出,用毕西沃的话来说是颇为放肆,总想第一个往前钻;波米埃的肚子则左右滑动。

毕西沃大约一个季度给他们量一次。两人都是三十多岁不到四十,两人都挺笨,在外面什么差使也没有搞,因此是纯血统公务员的典型,已经在机关生活和公文堆里磨得相当愚钝。

沙泽尔常常办着公就睡着了,手里还拿着笔,随着瞌睡一点一点,点出他的梦想。波米埃说这瞌睡是由于夫妻生活纵欲所致。沙泽尔为报复起见,就指责波米埃一年倒有四个月喝着药酒,说他总有一天会死在一个下贱女人手里。于是波米埃指出,哪天沙泽尔夫人认为他可爱,沙泽尔就要在日历上记上一笔。这两个公务员互揭家丑,不厌其详地把两人私生活的细节拿来互相张扬,因而招来了人们的轻蔑,这也是咎由自取。“难道你把我当作沙泽尔之流的人吗?”这是经常用来结束一场不愉快的争论的一句话。“)

请稍后,加载中....
字体大小
背景颜色
阅读模式左右翻页上下翻页
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