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米许说,“我的意见是:立即释放年轻伯爵,而不必要求交保释放。一切全看对杜·克鲁瓦谢和他老婆审问的结果。卡缪索先生,你可以在开庭时传讯他们,在四点钟以前录取他们的口供,今晚就拟出报告书,我们明天开庭前就可以作出决定。”
“在律师们辩论的当儿,我们可以商量进行的步骤,”勃龙代对卡缪索说。
于是三个法官穿上法衣,开庭去了。
中午,主教大人同阿尔芒德小姐到达德·埃斯格里尼翁公馆,谢内尔和库蒂里耶先生早已在那里等待他们。杜·克鲁瓦谢太太的神师库蒂里耶神甫同主教大人经过短时间的商量以后,库蒂里耶马上启程到杜·克鲁瓦谢太太家里去。
上午十一点钟,杜·克鲁瓦谢收到一张传票,传唤他在下午一时到二时之间到刑庭预审推事的办公室去。他去了,心里当然充满了应有的怀疑。院长没能预见到德·摩弗里纽斯公爵夫人的到来,也没有预见到检察官的突然返回,更不知道这三位法官会临时开会商量,他忘记了和杜·克鲁瓦谢商定应付预审开庭的行动计划。他们两人都不相信事情会这样急转直下。杜·克鲁瓦谢赶紧准时出庭,他想打听一下卡缪索先生的意向。因此他不得不回答问题。法官卡缪索向他简单地提出下述六个问题:——“被控为伪造的票据,上面的签名是否真的?——在这张票据以前,他同德·埃斯格里尼翁伯爵是否有过银钱往来?——德·埃斯格里尼翁伯爵先生是否曾经事先通知或不通知向他开过票据?——他是不是曾经写信给德·埃斯格里尼翁先生,授权他随时可以向他要求垫款?——谢内尔是不是曾经好几次把垫款归还给他?——在某段时期他是不是离家外出?”
杜·克鲁瓦谢对这些问题都作了肯定的回答。不管他怎样用语言解释,法官总要银行家用“是”或者“不是”来回答。等到一问一答制成笔录以后,法官用晴天霹雳似的一个问句来结束这场审问:——“杜·克鲁瓦谢知道不知道,根据谢内尔的声明和这位谢内尔给德·埃斯格里尼翁伯爵的通知书,所谓伪造票据的金额已由谢内尔在签发票据五天以前交到他家?”
最后一个问题使杜·克鲁瓦谢大为惊骇。他要求解释这样的讯问意味着什么。是不是他变成了罪犯,而德·埃斯格里尼翁伯爵成了原告?他强调指出,如果那笔钱早已交到他家里,他就不会提出控告了。
“司法部门会弄清楚的,”法官说,同时把他最后的一句话记录下来便叫他走了。
“可是,先生,这笔钱……”
“这笔钱在你家里,”法官说。
谢内尔也被传讯,出庭把事情经过述说一遍。他的话自有杜·克鲁瓦谢太太的口供加以证实。法官早已审问过德·埃斯格里尼翁伯爵,他在谢内尔的授意之下,递上第一封信,在信内杜·克鲁瓦谢叫他尽管对他开出票据,不必事先垫付款项,否则就是对他的侮辱。然后他又交出一封谢内尔写给他的信,信内通知他已经将三十万法郎送至杜·克鲁瓦谢家中。有了这些证据,年轻伯爵的无罪是完全可以肯定的了。杜·克鲁瓦谢从法院回到家里的时候,脸色愤怒得发白,嘴唇哆嗦,由于抑制住的气愤而泛着白沫。他发觉他的老婆坐在客厅壁炉的一个角落里,替他织一双拖鞋;她抬头看见他的样子便禁不住哆嗦起来,可是她已经拿定了主意。
“夫人,”杜·克鲁瓦谢结结巴巴地叫嚷,“您在法官面前作了什么证言?您叫我丢脸,败诉,您出卖了我!”
“我救了您,先生,”她回答。“如果您终有一天能够荣幸地把您的外甥女嫁给年轻的伯爵,同德·埃斯格里尼翁家联姻,这就是我今天这样做的功劳。”
“奇迹!巴兰的母驴竟然开口说话了①,”他大声嚷道。“再出什么事我也不觉得奇怪了。那么卡缪索先生说已经交到我家的三十万法郎呢?”
①《旧约·民数记》第二十二章载:摩押王巴勒派巴兰去诅咒以色列人;巴兰骑的驴子中途看见耶和华的使者显形,三次避让,害主人受苦,因之三次挨打,便开口说话喊冤。
“在这儿,”她边说边从她的长靠椅的靠垫下面拿出一扎钞票来。“我说谢内尔先生交给了我,我这样说并没有犯大罪。”
“是在我不在家的时候吗?”
“当时您不在场。”
“您敢凭您的永生来发誓吗?”
“我敢,”她用平静的声音说。
“为什么一个字也不告诉我?”他问。
“这一点上我错了,”他的老婆回答;“可是我的错误会反过来对您有利。您的外甥女终有一天会成为德·埃斯格里尼翁侯爵夫人,而您,如果您在这件可悲的事件里行为得体的话,您也可能当上议员。您做得太过分了,还是回头吧。”
杜·克鲁瓦谢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内心翻腾不已,他老婆的内心也同样翻腾,等待着他走来走去的结果。最后,杜·克鲁瓦谢拉响了铃。
“今晚我不接待任何人,把大门关上,”他对他的男仆说。
“对所有的来客都说我同太太到乡下去了。我们吃过晚饭立刻动身,晚饭提早半个钟头开。”
当天晚上,所有客厅,小商人,穷人,乞丐,贵族,商界,总之,全城的人都在谈论这件重大新闻:德·埃斯格里尼翁伯爵因伪造票据嫌疑被捕,将要送上重罪法庭,被判罪,在皮肤上烙印。大多数珍惜德·埃斯格里尼翁家族荣誉的人都否认这件事。天黑以后,谢内尔到卡缪索太太家把那个陌生的年轻人带到德·埃斯格里尼翁公馆,阿尔芒德小姐在那里等她。可怜的姑娘把标致的摩弗里纽斯夫人带到自己的房间,她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客人。主教大人住了维克蒂尼安的房间。高贵的阿尔芒德一个人面对公爵夫人的时候,她用极其凄凉的眼光望着她。
“夫人,这孩子为您而牺牲,您应当帮这可怜孩子的忙,”她说,“在这里人人都为这孩子而牺牲。”
公爵夫人早已用女人的眼光环视了德·埃斯格里尼翁小姐的房间,看到了这位高贵姑娘的生活景象:你看见这毫无装饰,又冷又没有任何奢华物品的房间,一定会说这简直象一间修女的居室。公爵夫人把这个女人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全都看见了,感动之情逐渐上升,意识到自己在这里产生了何等鲜明的对比,禁不住两行眼泪流下双颊,这就代替了她的回答。
在阿尔芒德小姐身上基督徒的德性战胜了维克蒂尼安的姑姑的感情,她忙说:“啊!我错了,请原谅我吧,公爵夫人!您不知道我们多穷,我的侄儿是不可能对您承认这一点的。不过,一看见您,我就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甚至犯罪也不足为奇!”
阿尔芒德小姐,又瘦又干瘪,脸色苍白,可是十分漂亮,惟有德国画家才能画出这种身段苗条而表情严肃的姑娘,她的眼睛也湿润了。
“您放心吧,亲爱的天使,”公爵夫人终于开口了,“他得救了。”
“得救了,可是名誉呢,前途呢?谢内尔告诉我说:王上已经知道事实真相了。”
“我们想办法来补救,”公爵夫人说。
阿尔芒德小姐下楼走进客厅,她发现古物陈列室的人已经全部到齐。常来的客人都已来到,既为了欢迎主教,也为了陪伴德·埃斯格里尼翁侯爵。谢内尔站在前厅,对每一个到来的人都叮瞩他们绝对不要谈论那件大事,以便侯爵永远不知道这件事。这个忠义的法兰克人很可能因此而杀死他的儿子,或者杀死杜·克鲁瓦谢: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他认为不是在这方面,就是在那方面,必须有一个该判死罪的人。巧得很,侯爵由于儿子从巴黎回来而感到高兴,谈论维克蒂尼安比平时更谈得起劲。王上不久就要安置维克蒂尼安,王上终于为德·埃斯格里尼翁家族操心了。每个人心里怀着悲痛,极力赞扬维克蒂尼安的好品行。阿尔芒德小姐着手为她侄子的突然出现作好准备,她告诉哥哥维克蒂尼安一定回来看他们,他这时候可能已在路上了。
“呸!”侯爵站在壁炉前面说,“如果他在那儿干得好,他就应该留在那儿,而不应想到老父看见他会怎样快乐。为王上服务最要紧。”
大多数人听见这句话都打了一个寒噤。这件案子有可能把一个姓德·埃斯格里尼翁的人的肩膀交到刽子手的屠刀之下呢!出现了一阵可怕的沉默。德·卡泰朗老侯爵夫人禁不住转过头去,一滴眼泪滴落在她的胭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