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隆斯雷院长的儿子,一个十七岁的青年,是伯爵的同伴和最奸猾的随从,他扮演撺掇者的角色最为出色。杜·克鲁瓦谢收买了这个新型的间谍,巧妙地训练他去找出这个高贵而英俊的青年的优点,同时嘲弄地引导他去想方设法来鼓励他的牺牲品扩大缺点。院长的儿子法比安·杜·隆斯雷恰恰是一个聪明而天性妒忌的青年,一个诡辩家,这样一个秘密使命对他很有吸引力,他认为,对于在外省的聪明人,这是一桩难得的乐事。
从十八岁到二十一岁这三年中,维克蒂尼安叫可怜的公证人大约花掉了八万法郎,阿尔芒德小姐和侯爵一点儿也不知道。这笔钱的半数是用来平息诉讼的,其余的由年轻伯爵花天酒地用光了。侯爵的年收入一万法郎,五千法郎用来维持家庭开销;阿尔芒德小姐尽管省吃俭用,她同侯爵的个人开支占了二千法郎多一点,剩下的只有约三千法郎给这位漂亮的未来继承人花用。要打扮得美观大方,两千法郎算什么呢?仅仅化装用品就要这个数目了。维克蒂尼安的里外衣服、手套、香水,全都从巴黎买来。维克蒂尼安想骑一匹漂亮的英国马,想有一匹拉双人二轮马车的马和一辆双人二轮马车。
杜·克鲁瓦谢先生有一匹英国马和一辆双人二轮马车。贵族怎么能让非贵族压倒呢?年轻的伯爵还想有一个穿他们家族制服的马夫。他以能够给城里、省里、年轻人作样板而沾沾自喜,他沉溺在纸醉金迷、奢华享受的生活中,这种生活对聪明而英俊的年轻人是十分相宜的。谢内尔供给他一切,可是他也跟从前的议会一样,常常行使他的谴责权,只不过他是用天使般的温柔态度来行使这个权利的。
“一个象他那么善良的人会这么罗唆,多么可惜!”每一次公证人拿出一笔钱来敷贴在一个流血的伤口上的时候,维克蒂尼安心里总要这么想。
谢内尔是个鳏夫,又没有子女,他在内心深处就将他的旧主人的儿子认作自己的儿子,看着维克蒂尼安驾着双人二轮马车驰过城里的大街,背靠在马车的双人垫枕上,手里拿着鞭梢,衣服口袋上插着一朵玫瑰花,英俊漂亮,服饰时髦,人人称羡,他不禁满心欢喜。等到维克蒂尼安有急用的时候,或者在特雷维尔家、德·韦纳伊公爵家、省长家或者税务局长家里赌输了钱,他就到羊圈街一幢朴素的房子里去找他的大救星,他的声音平静,眼光里带着不安,态度有点谄媚,他见到老公证人时不必开口,只要出现在老公证人面前就明显地占着优势。
这时候老头子就用激动的声音问他:“伯爵先生,有什么事呀?出了什么事情么?”
遇有重大事故,维克蒂尼安就坐下来,装出一副忧愁和沉思的样子,任凭老头子问他,只是撒娇作态。等到老好人心慌意乱,他才说出是一件小过错,要清偿一张一千法郎的票据。老头子早已开始担心这样经常的挥霍会引起什么样的结局。除了他的事务所的收入,谢内尔还有大约一万二千法郎年息。这笔钱不是用之不竭的。用在伯爵身上的八万法郎是他攒下的积蓄,准备侯爵把儿子送到巴黎,或者要结一门好亲事时使用。等到维克蒂尼安不在眼前的时候,谢内尔就眼明心亮,侯爵同他的妹妹还抱着的幻想,在他眼前一个一个地破灭了。他发觉这孩子的行为完全没有准则,于是想给他娶一个贤慧、谨慎的贵族姑娘。见他头一天答应过的事情,第二天做的便与此背道而驰,他很诧异一个青年人怎么能够想得那么好,而行为又那么坏。对那种承认自己的错误,悔过了又重新再犯的青年人,是没有什么好指望的。品格坚强的人只对自己承认错误,他们为着自己的错误而处罚自己。而弱者则往往重蹈覆辙,认为爬上改过的岸很困难。在维克蒂尼安身上,伟大人物内在的自尊自爱的发条已经松弛,他有溺爱他的监护人,坑害他的伙伴,恶劣的生活习惯,必然会蓦地变成耽于逸乐的弱者,而且正是在他的生命特别需要经受磨炼的时刻,如果这种时候他的能力得到贫穷与困苦的磨炼,他就能成为欧也纳亲王、弗里德里希二世和拿破仑。谢内尔发觉在维克蒂尼安身上有一种无法抑制的追求享乐的倾向,这大概是能力高超者的特权,这些人感到在运用这些能力时要有相当的娱乐来抵消他们的疲劳,可是这种倾向会把只精于追求肉欲生活的人带进深渊。有时这个老实人很害怕,但伯爵有时说出一些涵义深刻的俏皮话,表现出极度聪明,十分引人注目,却又使他放下心来。他也只能想着侯爵听到儿子行为不轨的风声时说的那句话:“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呀!”
每当谢内尔向骑士抱怨年轻的伯爵越来越积欠债务的时候,骑士一边搓弄着一撮鼻烟,一边用嘲弄的神情听他说。
“亲爱的谢内尔,请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做公债,”骑士说,“哈!真见鬼!既然法兰西可以欠债,为什么维克蒂尼安不能欠债?亲王们永远欠债,贵族们也永远欠债,现在如此,一向如此。你不见得想要维克蒂尼安给你积蓄几个钱吧?你知道那位伟大的黎塞留怎样做法吗?——我说的不是红衣主教黎塞留,他是杀害贵族阶级的混蛋;我说的是红衣主教的侄孙黎塞留元帅——这位元帅有一个孙子,德·希农亲王,他是黎塞留家族的最后一房,这位亲王告诉元帅他在大学里没有花掉他的零用钱,你知道伟大的黎塞留怎样做法吗?”
“不知道,骑士先生。”
“嘿!他把他的钱袋从窗口扔出去,送给一个扫院子的佣人,一面对他的孙儿说:‘怎么?他们没有教你怎样当亲王吗?”
谢内尔低下头,一言不发。到了晚上,入睡以前,老实的老头子自己思索:在目前人人都受刑事警察管辖的时代,这一类理论是非常有害的;他开始看到了伟大的德·埃斯格里尼翁家族衰败的苗头。
上面我们描绘了拿破仑帝政和复辟时期外省生活的一个方面,没有这段解释,就很难理解这段故事的开头一幕。开头这一幕发生于一八二二年十月末,在古物陈列室里,一天晚上,打过牌以后,那些常来的贵族客人,什么年老的伯爵夫人呀,年轻的侯爵夫人呀,普通的男爵夫人呀,都算清了她们的赌帐。德·埃斯格里尼翁小姐正在亲自熄灭赌桌上的蜡烛,老侯爵在客厅里踱着方步。他不是一个人走着,有骑士陪伴着他。这两个上世纪的遗老在谈论维克蒂尼安。骑士是受人之托来向侯爵开口的。
“是的,侯爵,”骑士说,“令郎在这里浪费时间,消耗青春,你最后总得送他到宫廷里去才是。”
“我常常想,我已经老了,不能够到宫廷里去,而且说句知己话,我到宫廷里去看见那里发生的一切,看着国王接待新的人,真不知道我能够干些什么,我不如送儿子去向陛下致敬。王上一定会给伯爵一些恩典,比如带领一个团队呀,或者宫中的什么差使呀,总之,一些能够让他建立功勋的恩典。我的伯父总主教悲惨地殉难,我一直在国内战斗,没有当过逃兵,跟那些以为他们的责任是追随亲王们逃亡国外的人们不一样,依我看来,国王就是法兰西,贵族们应该留在他的左右。好呀!现在没有人想到我们了,如果是亨利四世,他早就会写信给德·埃斯格里尼翁家族,信里说:‘来吧,我的朋友!我们已经胜利了。’总之,我们家比特雷维尔家族好多了,而特雷维尔家已经有两个人被册封为法兰西贵族院贵族,另外一个当上代表贵族的议员(他把大选举区选民会①当成是代表他所属阶级的议会了)。真的,现在人家一点没想到我们,仿佛我们不存在一般。我一直等待着亲王们到这儿来旅行,可是他们不来找我们,我们只好去找他们了……”
“我很高兴你想到把我们亲爱的维克蒂尼安送到社会上去,”骑士乘机巧妙地说,“这座城是个偏僻的角落,不应该把他的天才埋没在这里。他在这里所能遇到的,不过是些十分愚蠢(他说这句话和后面几句时,拼命模仿诺曼底乡音)、没有教养而有钱的诺曼底姑娘。他要这些姑娘来做什么呢?……做他的妻子!噢,我的天啊!”
①黎塞留任首相时给予大贵族以双重选举权,可以在县选区和省选区各选一次,这里大选举区指省选区,侯爵以为选民就是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