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巴黎市郊布洛涅森林和爱丽舍田园大道之间,有一座古老的修道院,名长野修道院,巴黎人利用这一地段赛马,故称长野跑马场。此处用来比喻人们在这条山路上往来穿梭。
然而,德·拉博德赖夫人的单纯无知越是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女人们眼中她的地位就越来越精。在布瓦鲁热法院院长太太家里,上了点年纪的太太们整晚整晚地议论拉博德赖两口子——当然是背后议论。大家都猜测到有一个神秘莫测的谜,对于那些已经走过来的女人们,她们热切地要了解那谜底到底是什么。在拉博德赖庄园也确实上演着一出冗长而单调的夫妻悲剧。如果十九世纪那贪婪的解剖刀不在搜寻新鲜玩意的需要驱使下,到人心最阴暗的角落里去搜寻的话,或者说,到前几个世纪还顾点廉耻没有碰到的角落去搜寻的话,那么这种悲剧是永远不为人知的。而迪娜婚后头几年的贞洁,用这出家庭悲剧也能解释清楚。
一位少女,在沙玛罗勒寄宿学校名列前茅,其动力是心气高傲;她的首次盘算,得到的结果是旗开得胜;这样的少女前程这么光明,是不应该半途而废的。不管德·拉博德赖先生显得多么体弱多病,对于迪娜·皮耶德斐小姐来说,他倒是确实出乎预料的一个结亲对象。这个葡萄农,四十四岁上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结婚,他的不可告人的心思会是什么呢?他的老婆又能怎样利用他呢?这就是迪娜思考的第一个题目。小个子总是叫老婆摸不着真相。就这样,首先,他让拉博德赖庄园周围的两公顷好地吃喝玩乐糟蹋掉了,叫人拿走了;后来又几乎慷慨大方地给了七、八千法郎,这是迪娜指挥的内部装修所需的数目。所以迪娜得以在伊苏屯购进鲁杰家的动产,接着在自己家里着手建立中世纪、路易十四和蓬巴杜式的室内装饰体系。那时这位少妇几乎不敢相信德·拉博德赖确实如人们所说的那样是个吝啬鬼,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是赢得了比他高出一头的地位。这个错误持续了一年半之久。德·拉博德赖到巴黎去了第二趟以后,迪娜从他身上看出了外省吝啬鬼那种一接触到钱的问题便表现出来的极地般的冷酷。她第一次要大笔钱的时候,演了最甜蜜动人的一出喜剧,那种奥秘本来自夏娃。但是小矮子对他老婆解释说,他每月给她二百法郎零用。为了拉奥图瓦的领地,他还供给皮耶德斐夫人一千二百法郎年金。这样,一年的花费已经超过一千埃居的陪嫁二百法郎了。
“咱们家的开销我就不跟你说了,”他最后说道,“你晚上给你的朋友们吃奶油圆蛋糕,喝茶,我就随你去,因为你也需要玩玩。可是结婚以前我一年没花过一千五百法郎。现在我要开销六千法郎,其中包括缴纳税款,修理房屋。考虑到咱们的财产的性质,这未免花销太大。一个葡萄农从来只知道自己要开支多少:耕作多少,捐税多少,酒桶多少,而收入则取决于太阳一阵暴晒或者一场霜冻。象咱们这样的小业主,远没有固定收入,就应该将开支紧缩到最低限度,因为一旦超支或遭受损失,没有任何办法弥补。如果一个酒商破产了,咱们怎么办呢?所以,对我来说,没到手的钞票好比白菜叶子。要过上眼前这样的生活,就应该在手里捏着一年的固定收入,而对当年的收入只能抱三分之二的指望。”
只要稍加抵抗,一个女人就热切希望战胜这种抵抗。而迪娜撞上的是一个用最温存的举止裹着的铁石心肠。她设法叫这个小矮子产生恐惧心理和嫉妒心,可是发现他躲在最肆无忌惮的放心大胆里。他离开迪娜上巴黎去时,就象梅多尔对安杰莉嘉的忠诚那么放心①。她装出冷漠和不屑一顾的样子,打算用交际花对付她们的保护人的那种蔑视来刺激这个先天不足的畸形儿。一般来说,这种蔑视对这些人准起作用,就象榨机上的一颗螺丝那么准。可是德·拉博德赖先生只是直勾勾地望着他老婆,那眼神活象一只把家里搅个天翻地覆,非等到人家威胁要打它时才会离开的猫。透过这无言的满不在乎,一种无法解释的不安心情几乎把这位二十岁的少妇吓了一跳。
①梅多尔与安杰丽嘉系意大利诗人阿里奥斯托的着作《疯狂的罗兰》中的人物。
这个男人,可以将他比作一个有裂纹的坛子,他那种出于自私目的的放心,一开始她不理解。这个人为了生存,早已将生活中的行为调整停当,象时钟赋予钟摆那样致命的准确。所以,小矮子的老婆总是摸不透他,总是在头顶上十尺开外的地方打他。迪娜一直梦想着支配这个小矮子的财产,牵着这个小矮子走。一开始,她这个巨人对矮个子服服帖帖,乃是为了日后将他捏在手里。现在她看到自己注定再也走不出拉博德赖庄园,再也出不了桑塞尔,她那种气恼,很难诉诸笔墨,却很容易理解。她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在巴黎这个大舞台上崭露头角,所以她接受那些陪伴她的贵妇人骑士献上的庸俗的香烛,她希望德·拉博德赖先生的名字从选票箱里走出去,因为她看见拉博德赖先生三次从巴黎归来,每次都在社会阶梯上升高一级,便以为他是野心勃勃的人。可是当她叩击这个男人的心扉时,她似乎是在大理石上敲打一般!……这位前税吏、前掌玺官、行政法院的审查官、荣誉勋位获得者、王室特派员,原来是一只鼹鼠,忙的就是在一株葡萄四周掘地道!于是在法官和专员甚至格拉维埃的心里又倾注了几曲哀歌,他们所有的人因此对那个高尚的受害者更加依恋了。因为她十分小心谨慎,不谈起自己的盘算,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她也象所有的女人一样,看到自己不可能搞什么投机,便羞辱搞投机的人。迪娜在这些内心风暴的袭击下,拿不定主意,就这样到了一八二七年。这一年秋末,爆出了一个新闻,就是德·拉博德赖男爵已将昂济的土地买到手。这个小老头于是自鸣得意、兴高采烈起来,在这几个月的时间内,改变了他妻子的想法。她见丈夫忙着设立一份长子世袭财产,相信丈夫总有些了不起的地方。小个子男爵春风得意,大喊大叫道:“迪娜,有一天你会当上伯爵夫人呢!”
于是在两口子之间出现了那种为时不久的表面和解。对于一个外表上出类拔萃是假,藏而不露的高人一头才是真的女人来说,这种表面和解大概既使她厌倦,又使她受尽屈辱。这种莫名其妙的阴错阳差比人们料想的要多得多。迪娜虽然因为自己想法错误而显得很滑稽可笑,但是出于她内心的优点她又很伟大。可是当时的境况并没有使这些罕见的力量显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外省的生活却日复一日地磨灭了她思想的光辉。由于相反的作用,德·拉博德赖先生既无本事,又无灵魂,又无思想,低能使他不可能超出某种行动计划,他不慌不忙地照这个计划办事,到了某一天却会显得性格十分伟大。
在迪娜的生命旅程中,这是第一个阶段。这个阶段为时六年,可叹!迪娜在六年中变成了一个外省女人。在巴黎有好几种女人:有公爵夫人和金融家的妻子,有大使夫人和领事夫人,有还当部长的部长夫人和已经不当部长的部长夫人;有塞纳河右岸的体面女人,也有塞纳河左岸的女人。但是在外省只有一种女人,这可怜的女人就是外省女人。这种现象表明了我们现代社会的一大弊病。我们每个人一定要明白这一点!十九世纪的法国分成两大地域:巴黎和外省。外省嫉妒巴黎,巴黎只有向外省要钱时才想到外省。从前,巴黎是外省第一大城,宫廷远在城市之上;现在,巴黎就是整个宫廷,外省就是整个城市。一位少女出生在外省某一城市里,不管她开始时是多么伟大,多么美丽,多么有权势,如果她象迪娜·皮耶德斐那样在外省结婚,并且留在外省,那么,她很快就会变成外省女人。尽管她早已定下宏伟的志愿,可是那些老生常谈、平凡的思想、马马虎虎的衣着所培植的庸俗,一步步侵入了隐藏在这颗簇新的灵魂之中的高尚的人。这下子就算全完了,美好的植株憔悴枯萎。又怎么会不如此呢?从孩提时代起,外省的女孩儿们就只见到周围的外省人,她们想象不出更好的人,她们只能在凡夫俗子之中进行选择。外省的父亲只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外省的小伙子。没有一个人想到要远源杂交,因为那样思想一定会变成杂脍。所以,在许多城市里,正象血缘关系非常混杂一样,智慧已变得非常希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