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成了一位中世纪专家。她收集文艺复兴时期的古董,将她的忠实信徒一个个都变成了忠心耿耿的小伙计。就这样,她刚结婚不几天,一八二四年年初伊苏屯鲁杰家的家具拍卖时,便将这批家具搞到了手。她在尼维尔内和上卢瓦尔也买了不少好东西。逢到送新年礼物或她过生日时,朋友们也忘不了向她赠送几件稀世珍品。这些新奇的玩意儿颇博得德·拉博德赖先生的好感,他那副神气,活象为妻子的趣味牺牲了几个埃居。实际上,这个经营土地的人想着的是他那昂济城堡。

当时这些古董比时髦的家具还便宜。过了五、六年,迪娜在拉博德赖宅邸楼下布置的前厅,餐厅,两间大客厅,一间小客厅,直到楼梯间,到处都塞满了从附近四个省里精选来的艺术杰作。这样的环境,被当地人称之为古怪,与迪娜这个人倒十分相谐。这些珍品即将又时髦起来,前来拜访的人见了,都浮想联翩。他们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些设计得奇形怪状的东西,可透过丛丛鲜花,他们看见了这些老古董的地下墓穴,布置得好似已故的家具清教徒索默拉尔家一般①,大大超出他们之所料!收罗来的这些玩意儿,件件都是机关。谈到某一个问题时,这弹簧一动,就能触发起对冉·古戎②,米歇尔·科仑③,热尔曼·皮隆④,布勒⑤,冯·赫伊絮姆⑥,对伟大的贝里画家布歇⑦,对木刻家克洛迪翁⑧,对威尼斯镶贴,对布吕斯托洛纳⑨——那位意大利男高音、绿橡树的米开朗琪罗,对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和十七世纪,对贝尔纳·德·帕利西⑩的陶瓷,对珀蒂托⑩①的陶瓷画,对阿尔布莱希特·丢勒(她将丢勒念成杜勒)⑩②的版画,对印写或绘制在犊皮纸上的着色的作品,对华丽的哥特式、火焰哥特式、装饰哥特式、纯粹哥特式,发表长篇大论的见解,能叫老年人惊倒,能叫年轻人着迷。

①索默拉尔是一位家具收藏家,于一八四二年去世。

②冉·古戎(约1510—1568),法国建筑家及雕塑家。

③米歇尔·科仑(1430—1512),法国雕刻家。

④热尔曼·皮隆(约1535—1590),法国雕刻家。

⑤布勒(1642—1732),法国高级细木家具制造商。

⑥冯·赫伊絮姆(1682—1749),荷兰风景、静物、花卉画家。

⑦布歇(1703—1770),法国画家。

⑧克洛迪翁(1733—1814),法国雕塑家。

⑨布吕斯托洛纳(1662—1732),意大利雕刻家。

⑩贝尔纳·德·帕利西(1510—1589),画家及陶瓷家。

⑩①珀蒂托(1607—1691),陶瓷微型画画家。

⑩②阿尔布莱希特·丢勒(1471—1528),德国画家,版画家。

德·拉博德赖夫人怀着要叫桑塞尔城活跃起来的强烈愿望,试图在城中组织一个所谓文学团体。法院院长布瓦鲁热先生当时正好把一处有花园的住宅搞到手,此住宅来自包比诺-尚迪耶的遗产。他对创建这个团体极为赞成。滑头的法官在雕像问题上与德·拉博德赖夫人谈得十分投机。他想成为这个文学团体的创始人之一,而且将他那栋住宅租给文学团体十五年。从第二年开始,人们就在那里玩多米诺骨牌、纸牌、打弹子,一面喝着热甜酒、潘趣酒①和烈性酒。他们在那里吃精美的夜宵,狂欢节时在那里举行假面舞会。文学方面,无非是读读报,谈谈政治,谈谈生意。德·拉博德赖先生经常到那里去,人们开玩笑地说,那是因为他老婆在那里的缘故。这种结果使这位出类拔萃的女子十分忧伤。她对桑塞尔不再抱任何希望,从此便把当地的精华集中在自己的沙龙中。

夏尔热伯夫先生、格拉维埃先生、德·克拉尼先生、杜雷神甫、第一任和第二任代理检察长、一位年轻医生、一位年轻的代理推事,这一大串迪娜的盲目崇拜者尽管有着良好的愿望,仍然免不了有时感到厌倦,也会大着胆子到令人舒畅的无聊闲话的领地上去徜徉一番。这些无聊的闲话正是人们平时谈话少不了的话题。格拉维埃先生称这个为“从严肃转到轻松”②。杜雷神甫的惠斯特牌局,对女神的近乎独白是有益的散心解闷。三个情敌由于赋予自己的谈话以最高级的争论的特点,难免因长时间聚精会神而疲乏不堪,但是不敢流露出一点点厌烦的样子,有时便作出讨人喜欢的样子朝老神甫转过头去。

①潘趣酒——酒加糖、红茶、柠檬等调制的饮料。

②“从严肃转到轻松”,语出布瓦洛的《诗的艺术》。

“神甫先生想玩一局,手直痒痒,”他们说道。

聪明的神甫对自己同伙的虚情假意也就来个相当精彩的顺水推舟。

他表示反对,叫道:“我们不听这位受神灵启示的美人谈话,岂不损失重大!”

他这样来促使迪娜大发善心,迪娜到最后总是可怜起她那亲爱的神甫来。专员大人设想出来的这一大胆计谋,每次都表演得那么活灵活现,以致迪娜从来不曾怀疑到她这些苦役犯把牌桌当成监狱的院子,逃跑了,给她留下年轻的推事或者年轻的医生受折磨。一位年轻的业主,桑塞尔的纨袴子弟,由于有些不够谨慎的表现,失去了迪娜的好感。这位先生好不容易争到了为这个文社所接纳的荣誉,以为自己能够从培植了这朵花的各位权威手里夺走这朵鲜花,正在自鸣得意。不料,就在迪娜第四次——此话一点不假——给他面子就康德哲学给他解释一个什么问题时,他打了一个呵欠。这下子可就倒了霉了:德·拉托玛西耶先生这位贝里历史学家①的儿孙从此便被看作是完全没有智慧而又没有灵魂的一个人了。

①指加斯巴·托马克·德·拉托玛西耶(1621—1712),历史学家,生在布尔日,发表过一部浩瀚的《贝里史》及数本研究当地风俗的着作,这里谈及的这位年轻人至少应是拉托玛西耶的曾孙。

这三个正式的恋人承受着精神和注意力的巨额支出,一心指望着能在迪娜变得通人情的时候得到最甜蜜的成功,因为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敢大胆设想她会在自己的幻想破灭以前丢掉夫妻生活方面的无知。一八二六年,还是迪娜眼看自己周围都是恭维的时节,她已经到了二十岁头上。杜雷神甫依然使她保持着一种天主教狂热。于是迪娜的崇拜者只好满足于向她献上大量的小殷勤,对她关切备至,服侍周到。如果在那些经人介绍前来拉博德赖庄园度过一、两个晚上的人眼中,自己被视为这位女王的保护人,那就足以欣喜若狂了。

“德·拉博德赖夫人是一颗青果,必须待她成熟起来,”这就是格拉维埃先生的见解。他在等待。

至于那位法官,他常常写长达四页的情书。迪娜对这些情书的答复,就是晚餐后围着自家的草坪遛弯的时候,挎着自己崇拜者的手臂,对他说上几句叫他心平气和的话。德·拉博德赖夫人,有这三个爱她的人保镳,加之有她那位虔诚的母亲为伴,得以免去一切恶语谗言带来的灾难。这三个人谁也不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单独待在德·拉博德赖夫人身旁,这在桑塞尔已是那么显而易见的事,他们相互间的争风吃醋成为这个小城的一出好戏。从恺撒门到圣蒂波,有一条路比大城墙那条路近得多。在山区,人们把这种路叫作“引水渠”,但是在桑塞尔叫做“摔死人”。这个名字足以说明,这是一条在最陡的山坡上走出来的一条小道,路上尽是石头,两旁全是葡萄园的坡地。如果走“摔死人”这条路,从桑塞尔到拉博德赖庄园的路就缩短了许多。女人们嫉妒圣萨图尔的萨福,常常到这条林荫道来散步,以便看看这权威人士的长野跑马场①。她们常常拦住这些权威人士,有时与专员大人,有时与法官搭上几句话。这两个人要么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要么表现出颇不得体的精神恍惚的样子。从林荫道上能够望见拉博德赖庄园的小角楼,不止一个年轻小伙子到这里来眺望迪娜的住所,对于能在桑塞尔的女王身边消磨晚上时光的那十来个常客的特权,真是艳羡不已。德·拉博德赖先生很快就发现,作丈夫的身分使他比那些追求自己老婆的人地位高出了一头,于是他傻乎乎地利用起这些人来。他得到了一些免缴税款的便宜,也打赢了两宗小官司。每逢他与人发生争执,他都叫对方预感到检察官的权势,使人在任何事情上不敢与他争辩。在生意上他也象所有的矮子一样既喜欢挑剔,又好争讼,不过总算还比较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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