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它派遣新的看守作为保安警察去丹普尔堡。他们进去时是激烈反对国王的敌人,他们出来时是反对玛丽一安托瓦内特的敌人,但几乎所有的人都同情国王,怜悯孩子们,歌颂伊丽莎白夫人。
因此他们在丹普尔堡,以为会看到公狼、母狼、狼崽子的地方见到些什么呢?见到一个正直的布尔乔亚家庭,一位略微高傲的母亲,属于埃米尔一类人物,不许别人碰一下她长外衣的下边,但要说是暴君,简直是捕风捉影!
这一家如何消磨日子呢?
让我们根据克莱里的话来讲一讲吧。
首先看一眼监牢,然后再谈囚犯。
国王被关闭在小塔楼里,小塔楼与大塔楼是背靠背的,没有内部通道;它是个长方形建筑,两侧有两座墙角塔,一座城角塔中有一个小楼梯,从第二层开始通往平顶上的一条长廊;另一座墙角塔里有一些小房间与塔楼对应。
建筑物的主楼共有五层。第二层由一间候见室、一间饭厅以及与墙角塔相连的一个小间组成,第三层布局差不多相同;最大的一间用作王后与王储的卧室,第二间房间归长公主与伊丽莎白夫人使用,它与第一间之间隔着一间相当阴暗的小候见室,必须穿过这间房间才能进入墙角塔的小间,而这个小间,不过是英国人所称的盥洗室,是供国王全家、保安警察官以及士兵们公用的。
国王住在第四层,它包括同样数目的房间,他睡在大房间里,这间与墙角塔相连的小间用作他的阅览室,旁边是一间厨房,前面有一个暗间,在起初的日子里谢米利先生、于先生与国王分开之前,是给他们住的,自从于先生离开后,一直被贴上封条。
第五层是关闭的,底层用于做饭,不派其他用处。
目前,国王全家怎样生活在这个半似牢房、半似公寓的狭窄的空间里?
我们马上就要讲到它。
国王通常在早上六点起床,他自己动手刮胡子,克莱里给他梳洗穿衣,然后,梳妆打扮完毕,他立即去阅览室,也就是收藏着一千五百或一千六百册图书的马尔特骑士团档案图书室。一天,国王在那儿找书时,用手指着伏尔泰与卢梭的著作给于先生看。
随即,他轻声说:
“喂,就是这两个人断送了法兰西!”
进入阅览室后,路易十六跪了下来,祷告五六分钟,然后阅读或工作到九点,在这期间.克莱里收拾国王的房间,准备早点,并下楼去王后的房间。
国王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坐下来翻译维吉尔或者贺拉斯的颂歌作为消遣—为了继续对王储进行教育,他自己重新开始学习拉丁文。
这个房间太小,房门一直开着,保安警察站在卧室门口,通过打开的门看到国王所干的一切。
王后只有在克莱里来到时才敞开房门,为的是房门关着,保安警察也就不能走进她的房门。
那时,克莱里为年轻的王子梳头,整理王后的梳妆品,再去长公主以及伊丽莎白夫人的房间里为她们做同样的事情。这既迅速而又宝贵的梳洗时间是克莱里向王后与公主汇报他所了解到一切情况的时间,他打一个暗号表示他有些话要讲:于是王后和公子中的一个设法与保安警察闲聊.而克莱里趁保安警察分心的当口,迅速而又悄悄地讲出他要讲的事。
九点钟的时候,王后、两个孩子和伊丽莎白夫人上楼来到国王房间里,在那儿用早点;进甜食时,克莱叭收拾王后与公主们的房间;一个名叫蒂佐的人和他的老婆被增派给克莱里,借口帮助他服务,而实际上是为了窥视国王全家,甚至保安警察。丈夫是旧时的城门官,这是一个冷酷而刻毒的老头,对他人毫无感情,那位老婆对女儿怀着极大的爱,竟爱到这个程度,以致跑去告王后的密,只是希望重新见到与她分开的孩子。
早上十点,国王下楼到王后的房间里,并在那儿消磨白天。在那儿,他几乎专心一意地留心王储的教育,让他背诵高乃依或拉辛作品的某些片段和章节,给他上地理课,练习描画和绘制平面图—三年来,法国被划分为许多省,国王专门教他儿子这部分王国地理。
王后呢?她照管长公主的教育,她有好几次停下来陷入忧郁的沉思之中,当发生这种情况时,长公主让她沉浸在这种陌生的痛苦里,至少可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蹑手蹑脚地离开,向她的兄弟示意保持沉默;王后经过长时间的沉思后,随即一颗泪珠从她的眼角上,顺着她的面颊往下滴在她已经呈现出象牙色调泛黄的手上。当时,这个可怜的女犯人在无边无际的遐想中,在无穷无尽的回忆田野上得到片刻的自由,可怜的女犯人似乎总是突如其来地从她的梦幻中惊醒过来,环顾一下她的周围,垂下脑袋,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回到自己的牢房里。
在中午,三位公主到伊丽莎白夫人房间去换下她们早上穿的长外袍,这时公社出于避嫌,让她清静一会儿,没有任何保安警察留在那里。
在一点钟,假如天气容许的话,人们让国王全家下楼到花园里,四名保卫警察官员和一名国民自卫军团长伴随着他们,更确切地说,监视着他们。因为在丹普尔堡有大量工人雇来拆房子,砌新墙,犯人们只能使用栗树小径的一部分。
克莱里参加这些散步,他在那儿让年轻的王子打球或者玩小圆铁片,让他可以得到一些锻炼。
两点钟大家重新回到塔楼。克莱里伺候大家吃饭,每天这个时刻,桑泰尔由两名副官陪伴前来丹普尔堡;他谨慎小心地视察国王与王后的两间套房。
偶尔国王对他说上几句话;王后却从来不与他搭话,她已经忘了六月二十日以及她全亏了这个人的帮助。
饭后,大家重新下到二楼,国王和王后或者他的妹妹玩一盘皮克牌或者双六棋。
这时候轮到克莱里吃饭。
到了四点,国王在一张椭圆形双人沙发上或某一张大扶手椅上凑和着睡个午觉;那时,万籁俱寂:公主们拿起一本书或她们的针线活,而每个人甚至连小王储也一动不动。
路易十六几乎是一睡就着—我们说过他是难以抵挡肉体的需要的。国王就这样有规律地睡上一个半到两个小时。他醒来后,大家再继续闲聊:有人呼唤克莱里,他总在近旁。克莱里给王储上书法课,课后,他带领年幼的王子去伊丽莎白夫人处,让黑夜降临,国王全家围着一张桌子坐下:王后高声朗读宜于让孩子们感到高兴或受教育的一些读物,伊丽莎白夫人在王后困乏时接替她。朗读继续到八点,在八点钟,小王子在伊丽莎白夫人的房间里吃晚饭:国王全家都一起参加这顿晚饭,在这段时间里,国王拿起他在图书室里找到的《法兰西水星报》合订本,给孩子们猜谜语和字谜。
王储吃完晚饭后,王后教她儿子做祈祷:
“全能的天主啊,您创造了并救赎了我,我祟拜您!保护我父亲国王以及我们全家的性命,保护我们反对敌人:给图尔泽尔夫人足够的力量去承担她为了我们而忍受的一切。”
跟着,克莱里为王储脱去衣服,安排他睡下,两位公主之中的一个留在他旁边直到他进入梦乡。
每天晚上,在这个时刻,有一个报贩大声喊叫当天发生的新闻:克莱里乘机了解一些情况,并将报贩喊叫的内容转告国王。到了九点,国王开始用晚餐。
克莱里用一个托盘把晚餐送给正在照看小王储的公主。晚餐用毕后,国王又进入王后的房间,把手伸给她并和他的妹妹道晚安,吻了吻孩子们,再回到他的房里,躲进图书室,在那儿看书一直看到半夜。
公主们呢,她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保安警察之中的一个留在和她们两个房间隔开的小间里;另一个跟着国王。
克莱里那时将他的床靠近国王的床放好,可是路易十六要等待新换岗的保安警察上了楼,知道他是什么人以及他是否曾经见过才上床睡下—保安警察在上午十一点、下午五点及半夜换岗。
这种生活方式一成不变,国王住在小塔楼时期都是这样,换句话说一直到九月三十日。
人们看到,境况十分悲惨,尤其他高尚地忍受着这种境况更值得同情,所以目睹这种情景,连最抱敌对情绪的人也都心肠变软了。他们是来监视一个可憎的暴君,他危害过法国,杀害过法兰西人民,召来过外国兵。他们是来监视一位王后,她同时兼有梅萨琳的淫乱和叶卡特琳娜二世的放荡—他们发现的却是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老好人,与他们随身男仆不分彼此:他吃得下,喝得多,睡得香,玩玩皮克牌,下下双六棋,教他儿子念拉丁文和地理,让他孩子们猜谜语和字谜—他们发现一个傲慢不逊的女人,然而她既威严、沉着、顺从,而又十分漂亮,她教女儿学做绒绣,教儿子做祷告,对仆人说话温和,并且称一名随身男仆为“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