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凯聚精会神,或者说是装出聚精会神的样子,在欣赏那光彩夺目的灯饰、那提琴和双簧管如泣如诉的演奏、那花团锦簇、互相辉映的礼花;这些礼花把夜空映成一片黄褐色;树丛后面,凡森那座轮廓模糊的主塔也被礼花的火焰照得分外清晰;我们可以这样说,今晚的宴会并不比往常的缺少欢乐,总监不时向夫人们频频微笑.瓦特尔带着焦虑、甚至猜疑的神态,殷切地看着富凯,好象在询问,可是从富凯的眼神中,却看不出对今晚款待嘉宾的各种安排有什么不满。

放礼花的节目已经结束,宾客们纷纷朝花园和大理石柱廊方向散开。在如此优哉游哉、懒懒散散的气氛下,主人也几乎忘记了自已的尊严,彬彬有礼地一味殷勤招待宾客。

诗人们挽着手,分别走向树丛,有的把青苔当垫子,干脆躺下来,顾不得天鹅绒和呢面毛圈衣服被糟蹋,上面沾满了小小的枯叶和细嫩的翠枝绿草。

夫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簇地在欣赏艺术家的歌唱和诗人的吟咏,还有的人在聆听几位先生绘声绘色地朗诵自己创作的散文,这些人既非优伶,也非诗人,也许是青春和孤独赋与他们非凡的口才,使他们赢得了听众。

“怎么,我们的伊壁鸠鲁大师役有降临花园?伊壁鸠鲁可从来不抛弃他的弟子的,他这样做可就不对喽。”拉封丹说。

“先生,您一定要给自己加上伊壁鸠鲁信徒这个美名,真是大错特错,”孔拉尔说,“的确,这儿谁也没有提起过这位加尔热特②哲学家的学说。”

“咦!”拉封丹反驳说,“在他的著作中,不是写着,伊壁鸠鲁买了一座大花园,和他的朋友们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居住吗?”

“不错。”

“那好!富凯先生不也在圣芒代买了一座花园,我们不也都非常安静地和他以及另外一些朋友一起住在那儿吗?”

“是的,您说得一点不错;不幸的是,无论是花园还是朋友都不能类比。您说,富凯先生的学说和伊壁鸠鲁的学说有什么相同之处?”

“那就是‘欢乐带来幸福’。”

“还有呢?”

“什么?”

“我并不认为我们不幸,至少我个人是这样看的。一次盛宴,再加上有人好意,特地为我到我喜爱的酒店去买来的儒瓦尼葡萄酒;尽管有十位百万富翁、二十位诗人参加,在长达一小时的宴会上,并没有听到什么荒谬的言论,看见什么愚蠢的举动。”

“我打断您的话。您提起儒瓦尼酒和一次盛宴,您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您可记得伊壁鸠鲁大师是靠面包、蔬菜和清水来养活自己和他的弟子们的吗?”

①伊壁鸠鲁(前341-前270):古希腊唯物主义哲学家。在伦理观上,主张人生的目的在于避免痛苦,使身心安宁,故又被称作享乐主义。

②加尔热特:古希腊雅典一村镇,伊壁鸠鲁出生于此。

“不一定吧,”拉封丹说,“亲爱的孔拉尔,很可能您是把伊壁鸠鲁和毕达哥拉斯①混为一谈了吧。”

“您,同样也应该记得,这位古代的哲学家跟神明和权臣并不友好。”

“啊!这我可不能同意了,伊壁鸠鲁和富凯一样,”拉封丹说。

“别把他和总监先生相提并论,否则,您会加剧已在流传的关于他,也同样关于我们的流言蜚语,”孔拉尔激动地说。

“什么流言蜚语?”

“说我们全是些坏法国人,对君主不冷不热,对法纪充耳不闻。”

“噢!我还是言归正传,”拉封丹说,“孔拉尔,您听我说,这是伊壁鸠鲁的伦理……诺,这个伦理,我想也可以这么说,象个神话。凡属古代的东西都多少带有神话色彩。朱庇特①,只要我们稍加注意,就知道他也代表生命,阿尔西德③代表力量。这些字眼都明摆着的,说明我有道理:拉丁文的Zeus也就是Zèn,即生存,Alcide也就是alcé,即力量。那么,伊壁鸠鲁意味着温情脉脉的关心,也就是保护;那么,请问还有谁能比富凯先生更好地关心国家,更好地保护百姓呢?”

“您说的是词源学而不是伦理学。我说,我们这些现代的伊壁鸠鲁派信徒,都是些牢骚满腹的公民。”

“哦!”拉封丹嚷道,“假如我们是一群牢骚满腹的公民,那是因为我们没有遵循大师的准则行事。请听他的一个主要的格言:

“‘但愿出个好首脑。’”

①毕达哥拉斯:见第183页注。他提出“肉体是(灵魂的)坟墓”之说,并订出一些戒律,宣扬遵守这些戒律即可使灵魂净化。

②朱庇特:见第64页注②,亦即宙斯(Zeus)。

③阿尔西德:是赫拉克勒斯又一个名字,希腊神话中最伟大的英雄。

“那又怎样呢?”

“好,富凯先生每天都跟我们说了些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人管呀?’喂,孔拉尔,他是这么说的吗?坦率地说。”

“不错,他是这么说的。”

“喏,这就是伊壁鸠鲁的学说。”

“是的,但多少带点煽动性。”

“什么!但愿出个好首脑来治理国家,是煽动性的吗?”

“当然罗,如果统治者是碌碌庸才的话。”

“别急,我有一句话可以解答所有的问题。”

“包括刚才我所说的吗?”

“听我说‘对腐败的政治要顺从’,哦,希腊文是这样写的:Cacбs_politeuousi……原文是这样的,您同意吗?”

“不错!我想是这样写的,亲爱的拉封丹,可知道您的希腊语讲得跟伊索①一样好?”

“您是否在恶言中伤?我亲爱的孔拉尔?”

“但愿不是!”

“那么,还是让我们回过头来谈谈富凯先生吧。他整天给我们噜苏些什么?还不是说:‘马萨林是个庸俗学究!是头笨驴!是个吸血鬼!尽管如此,还得顺从这家伙……!’您看,孔拉尔,他是不是这么说的?”

“我承认他是这么说的,甚至还不止这些。”

“就象伊璧鸠鲁那样,我的朋友,还是同伊壁鸠鲁那样,我重复一遍,我们都是伊壁鸠鲁派,这倒是非常有趣的。”

①伊索:古罗马斯多葛派哲学家。他的理论格言是“忍受,自制”。

②耶拉波里:地名,在古小亚西亚弗里吉亚地区。

③詹森教派:天主教中随从詹森学说的教派,崇尚虔诚和严格持守教会法规。

正当这种欢乐表现得最最热烈时,正当夫人们在责怪两名对手没有让妇女也进入幸福的伊壁鲁体系时,古尔维尔从花园的另一端向富凯走去,富凯焦急地望着他,古尔维尔把富凯从人群中拉出去。

总监在人前保持着他那副笑容可掬、无忧无虑的面容,但一离开人们的视线,就拉下了面具。

“喂!”他急切地问,“佩利松在哪儿?他在干什么?”

“佩利松已从巴黎回来了。”

“有没有把囚犯带回来?”

“他甚至连监狱的看守也没能见到。”

“您说什么!他没说是我派他去的吗?”

“他说的;但是看守的答复是:‘如果是富凯先生派来的应该有富凯先生的信。’”

“噢!”富凯喊道,“如果他要的只是一封信……”

“绝不是那么回事,”突然出现在小树丛一角的佩利松抢着说,“大人,绝对不是这样,一定要您亲自出马,用您自己的名义。”

“不错,您说得有理;我到书房去,装作有公事要处理;佩利松不要卸下马具;古尔维尔,招呼一下我的朋友们,别让他们走掉。”

“大人,请听我的最后一次忠告,”古尔维尔说。

“您说吧,古尔维尔。”

“您应该到最后关头才去找看守;照您现在这样做是有勇无谋。请原谅,佩利松先生,如果我的意见和您不一样的话;但大人,请您相信我,再派人带个口信给看守,他是个正派人;您还是不要亲自去的好。”

“我想一想再说,我们还有一整夜的工夫。”

“请您别把时间算得太充裕,即便我们有双倍的时间也不会嫌多。早一点到达总不会错,”佩利松说。

“再见了,”总监说,“佩利松,您跟我来。古尔维尔,我把客人交给您了。”

他说完就走了。

伊壁鸠鲁学派的信徒们没有发现学派的首脑已经不见了;提琴声彻夜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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